褚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原来是沈亭！
看清来人的面容后，褚玉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轻声嗔怪道：“你这孩子，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怪吓人的！”
沈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面上露出几分歉意，嘴角却不自觉地翘着，道：“我这不是怕打扰到姐姐和客人说话嘛……”
说罢，他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忽然凑近两步，语气探究道：“姐姐还没告诉我，方才那人究竟是谁？我瞧他气度不凡，似乎还与姐姐十分相熟。”
褚玉一边朝着院子里走去，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他叫陆洵，是我父亲当年担任国子监祭酒时教过的学生，如今在金吾卫供职，此番是奉命追查朝廷钦犯，途经河间，知晓我在此处探亲，便顺路登门拜访。”
沈亭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稍顿片刻，又忍不住追问道：“那姐姐，他既是金吾卫武官，想来武功一定非常厉害吧？”
褚玉闻言脚步微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少年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光亮，如同两簇跳跃的火苗，里面藏着满满的憧憬和向往。
褚玉先是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声打趣道：“亭儿对他这般好奇，是也想加入金吾卫吗？”
被戳中心思后，沈亭的耳根瞬间红了一片，连忙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道：“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罢了，未必就一定要去。”
褚玉莞尔一笑，也不拆穿他，只顺着他的话头继续道：“陆大哥的武功如何，我从未亲眼见过，故而不敢妄加推断，不过国子监的学生历来都是文武兼修，加之他为人勤勉，用功刻苦，想来武功定是不差的。”
说罢，她看了眼身侧身形挺拔、少年意气的沈亭，顺势提点了一句，“亭儿若是想进金吾卫，凭你的家世出身，若能得你父亲举荐，应当是可以直接循门荫入卫的。”
沈亭听了这话，方才还熠熠生辉的眸子顿时暗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戳破了的皮囊一般，瞬间泄了气。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道：“我爹是不可能同意的，在他眼里，唯有读书入仕才是正途，余下一切皆是旁门左道，不务正业，当初我想习武，他都尚且严词驳斥，更别说举荐我做武官了。”
褚玉想想也是。
沈家与谢家一样，皆是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风气向来重文轻武，族中子弟毕生所求，皆是科考登第，从文入仕，极少有人涉足武职，沾染兵戈。
褚玉虽不了解沈崇，但看他把沈宣逼成那副模样，便知他骨子里便是个视功名为毕生所求的读书人，又怎会容许儿子舍弃诗书功名，投身刀枪杀伐的武职？
这种情况下，沈亭想依靠家族门荫进入金吾卫，确实难如登天。
看着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褚玉心底生出几分不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沮丧，若是实在想进金吾卫，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沈亭闻言，眼眸倏地一亮，连忙追问道：“什么法子？”
“朝廷设有武举科考，但凡武艺出众、深谙兵法、应试表现优异者，皆可入选禁军、授封武职。”褚玉缓缓道来，条理清晰，“你若能凭自身本事武举登科、获封官职，便是名正言顺的朝廷武官，纵然你父亲心中不愿，也无从阻拦。”
沈亭怔住了。
他垂眸思量了片刻，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以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应试武举！不靠家族荫蔽，不靠父辈举荐，就凭我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来！”
心结得解，少年满心振奋，再也无心黏着褚玉闲谈，当即拱手行礼，匆匆道了句“我去跟师父打听一下应试武举的条件”，便一溜烟跑出了院门，步履轻快如风，转眼便消失在了游廊尽头。
褚玉立在原地，望着少年雀跃的背影，心底却悄然翻涌起几分犹疑来。
不知自己今日说的这番话，于沈亭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武举入仕，固然能助他施展所长，实现抱负，可武官毕竟与文官不同，平日少不得要舞刀弄枪，追凶剿匪，终日刀光剑影，危机四伏，远不如文官安稳从容。
如今沈宣去世，舅母张氏膝下仅剩沈亭这一根独苗，若是沈亭投身武职，来日查案追凶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成了自己的罪过？
但褚玉转念一想，自己今日若是不加以提点，沈亭将来或许也会如沈宣一样，被父亲逼着压抑本心，消磨意气，走文试那条路，虽说体面安稳，却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以沈亭的性子，若是被摁在书案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读那些圣贤文章，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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