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迈步走进一旁的亭子里,在石桌边坐下,看向亭外的云熹道:“反正今日无事,你可以慢慢说。”
若没有晋王的事,她或许不会理会她们之间的矛盾,但赵家既与晋王扯上了关系,她自然不能放过。
万一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她吩咐阿圆:“去拿茶具来。”
阿圆应声“是”,快步离开了。
云熹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亭子里,在妘缨对面坐下,看着她道:“你干嘛对我和她们之间的事情这么好奇?”
竟还吩咐丫鬟拿茶具来,一幅要和她畅谈的样子,显得她们很熟似的。
云熹别开眼睛看向别处,心中别扭,她明明很讨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来着,现在是怎么回事?
妘缨勾唇笑了笑:“因为我是你姐姐啊,你我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算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解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下次再遇上,我也能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应对她们,不是吗?”
云熹一愣,抬眸看向她。
姐姐吗?
这个词,从她面前这女子的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云家姐妹众多,但大姐姐和三姐姐早亡,二姐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嫁了,跟着夫君辗转任上,很少回来,她对她们并无多少印象。
她熟悉的姐姐只有云苒和六姐,云苒脾气大,嘴巴刻薄,六姐则是个老好人受气包,与云苒性子是两个极端。
她厌恶云苒,也不喜欢总是和稀泥的六姐,但家里本就只剩她们四个姐妹,云茹年纪小,又体弱多病,不常出来见风,她作为剩下三姐妹里面年纪最小的,只能跟着两个姐姐跑,不然就只能被孤立在外。
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直到云缨这个便宜姐姐出现。
这个姐姐与家里所有姐妹都不一样,她不在意姐妹们喜不喜欢她、和不和她玩,会不会被孤立,她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她不会像云苒一样,动不动就发脾气,也不会像六姐一样,总是小心谨慎怕得罪人,她不卑不亢,成熟稳重,哪怕祖母施压也毫不畏惧。
云熹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不由抿了抿唇,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她骗不了自己,她虽然讨厌这个便宜姐姐打破了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却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羡慕她身上这份从容和冷静。
沉默半晌,云熹才开口:“事情有些复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去拿茶具的阿圆提着一队东西回来,她身后跟着手里也拿满了东西的南溪。
阿圆很快燃起红泥小炉,将装满水的铜壶放到上面。
妘缨也不急着催云熹继续说,只伸手摆放茶具,不紧不慢开始泡茶。
待壶中水声初沸,蟹眼微生,她提起铜壶,手腕轻转,一道银线般的水柱落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水中翻滚,宛如春日嫩芽初绽。
盖上壶盖,以沸水淋壶身,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手法娴熟,动作优雅,如行云般流畅。
云熹看得有些呆了。
世家贵女也都会学习茶艺,她却是第一次发现泡茶的动作也能做得这般好看。
直到妘缨将盛着茶汤的白瓷小盏放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
“尝尝。”妘缨说道,一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云熹端起茶盏,如兰似麝的茶香气钻进鼻尖,茶水还有些烫,她吹了吹才入口。
“味道很正。”她眼睛微微亮了亮,抬头看向妘缨,有些赞叹,又有些好奇:“你一点也不像是商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哦?你觉得商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应该是什么样?”妘缨放下茶盏,眼尾微挑。
云熹想了想,摇头:“我没和商户家的小姐来往过,但祖母给我们姐妹们训话的时候总是说,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商人最是利欲熏心,冷血无情,商人家的小姐也都眼皮子浅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让我们少和她们接触,免得学坏。”
“所以你也这么认为?”
“我以前是这样认为的,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云熹摇头道:“千人千面,世家贵女也不一定都知书明礼,商户人家的小姐自然也有蕙质兰心者,不能一概而论。”
她看着面前神情沉静的妘缨,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平和,比和云苒六姐她们相处的时候舒服得多。
有个这样的姐姐,其实也还不错。
倒也不是真傻瓜,妘缨微微一笑,垂眸饮茶,说回正事:“你和你那两个表姐的矛盾,到底是为何?”
看方才那架势,可不像是姑娘家寻常闹别扭。
一听到赵家两姐妹的名字,云熹就忍不住心烦,她垂眼看着面前的白瓷盏,手指轻轻抚着盏壁,顿了一顿才开口道:“应该也不能说是我和她们之间的矛盾,而是云家和赵家的矛盾。”
云家和赵家有矛盾?
这两家不是亲家吗?
妘缨挑眉:“何意?”
云熹叹了口气,双手撑着下巴,大概是心情放松,她也愿意分享心事:“其实我们以前的关系挺好的,就从去年开始,她们俩就突然对我变了态度,看我像是看仇人一样,不仅我,还有哥哥,也被赵家表兄疏远。”
“我和哥哥一开始不解其意,偶然听见母亲和父亲吵嘴,才知道是和堂舅出事有关。”
她说道这里垂下了眼,情绪变得低落。
“你堂舅出了什么事?难道和……父亲有关?”妘缨问。
“有关,也无关。”云熹点头又摇头。
“怎么说?”
云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起茶匙把玩,道:“你在江南,去年淮南东路遭遇飓风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不过是从邸报上知道的。
去年八月,淮南东路沿海沿线,突遭飓风侵袭,波及通州、泰州、楚州三州,水毁州城,城楼民屋俱坏,几无瓦片,伤亡惨重。
当时由这件事,还引发了另外一件事。
妘缨恍然:“与赈灾银贪墨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