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戈在院里站到后半夜,钥匙被掌心捂得发热。
徐芷柔躺在床上,重新算了一下眼前的几条路,田中能协调出口,绕不开海关,吴处长护得住合同正本,却管不到海关,方志远停职后,省外贸局的对接也就这样断了。
沈怀安能解决这件事,可她一直没有开口。
床板传来消息,省海关副关长钱某,曾和宋建国在部队共事,宋建国打电话试探时,对方没有答应,只让他把材料送来,按程序处理。
徐芷柔坐起身。
宋建国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托人办事,他要让举报材料进入海关档案,只要货物被立案,初审拖上两个月,交货期就会落空。
铁皮箱锁扣说:“她在算第五条路。”
天亮后,徐芷柔去灶房煮粥,宋止戈已蹲在院角磨锉刀,眼底全是熬夜留下的青色。
“后天去三厂拉机器,车让沈从周找。”
“海关呢?”
“还在算。”
宋止戈没有再问,端起粥碗喝干,转身又拿起锉刀。
碗在桌上说:“他想去找宋建国,又知道这一去未必能完整回来。”
上午九点,工坊照常开工,日产量稳定在一百二十匹以上,赵兰也能独立操作一号机。徐芷柔记下数据,带着林跃去了镇政府。
镇长老何放下茶杯。
“小徐,工坊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向海关举报我们没有外贸资质,我要一份经营和纳税证明,盖镇政府的章。”
“省里的批文呢?”
“吴处长和外贸局有,镇上要证明的是工坊确实在生产,依法经营,按时纳税。”
老何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拉开抽屉。
“材料写好,我盖。”
徐芷柔当场写完经营情况证明和纳税证明,老何看过内容,签字盖章。
“外贸的事我不懂,工坊垮了,镇上二十多个女工也没饭吃。”
“这两份证明,够让海关先看清我们是谁。”
她收好材料出了门,林跃在门外递来两个烧饼。
“肉的你吃。”
“你留着。”
走到供销社门口,柜台上的秤砣报信,早上有人寄了一封信,收件人是省海关钱副关长,信封用了省丝绸二厂的公用封套,寄件人没有留下姓名。
宋建国的材料已经在路上。
徐芷柔买了信纸和信封,回工坊关上正房门,先给吴处长写信,说明方志远停职后的合同对接情况,附上中村签字的承诺函复印件和镇政府证明。
第二封信写给省政协的沈怀安。
“有人向海关举报徐记工坊走私,材料已经寄出。”
“我想知道海关通常审查多久。”
“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铁皮箱锁扣说:“前四遍,她都写了爸,最后一遍删干净了。”
下午,宋止戈把六台机器的改造图铺满桌面。
“主轴不用换,齿轮箱重装,导丝系统照三号机改,三天能上线。”
徐芷柔翻到另一张图。
“这套呢?”
“激进方案,日产三十五匹,需要精车一根副轴。”
“保守方案?”
“日产二十匹。”
现有五台机器每天一百二十匹,距离五千匹的交货量还差一千多匹,保守方案只能缩小缺口,激进方案才有机会赶上。
铅笔在图纸边上说:“三厂废料堆里有合适的毛坯,私自拿走,按盗窃国有资产算。”
徐芷柔点了点保守方案。
“先照这套做,副轴的事等手续。”
宋止戈把激进图纸折起,放进裤兜。
“车呢?”
“沈从周明天回话。”
他应了一声,没说自己已经有了打算。
晚饭后,邮电所的小姑娘跑来传话,方志远和省城一名女同志都打来急电。
徐芷柔先回方志远。
“审查结果提前了,举报不成立,代理协议有局里批文,程序合规。”
“什么时候恢复?”
“下周一,局长还没签字,说要再看看。”
电话机底座补充,局长上个月和宋建国一起打过牌。
方志远又说,合同副本已被纪检组归档封存,宋建国手里那份只是复印件,不能作为法律凭证,可交货期和违约金他已经看清了。
“钱副关长收到举报了吗?”
“还没有,信在路上。”
电话挂断后,徐芷柔回了第二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
“请问是徐芷柔吗?”
“我是。”
“我叫周淑芬,是止戈的母亲。”
她从邻居家打来的电话,宋建国正在开会,这才有机会说话。
“听说止戈手伤了?”
“不重,已经在好。”
周淑芬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跟他爸硬顶,他犟起来顾不上自己。”
“他在这里吃得饱,睡得下。”
“那就好,过年让他回家吃顿饺子,我不让他爸骂他。”
徐芷柔放下话筒,在院门口遇见提水回来的宋止戈。
“谁打来的?”
“你妈,让你过年回去吃饺子。”
水桶晃了一下,鞋面被水浇湿。宋止戈把桶放到灶房,没有接话。
水桶替他说完:“她还让你别和宋建国硬顶。”
他转身进了偏房。
夜里,床板传来消息,沈怀安收到信后没有找秘书,自己翻出旧笔记本,写了一封回信,让秘书第二天寄到德山镇供销社。
回信分成四段。
“普通举报,海关受理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初步审查,材料不实,七个工作日可以撤案。”
“拿省外贸局批文原件和地方政府经营证明,直接提交海关窗口,可以申请加急核销。”
“钱副关长办事讲程序,不会乱来,但他欠宋建国人情。”
“你需要我出面,给邮电所打电话,我随时来。”
最后写着落款。
“爸。”
徐芷柔拿着这封信的消息,久久没有动笔。
隔壁偏房里,宋止戈又展开激进方案,在副轴的毛坯尺寸旁画了一个问号。
铅笔说:“他打算后天夜里拉机器时,去废料堆找毛坯。”
屋顶缺瓦的豁口被夜风吹得作响。
门槛最后传来消息。
“宋建国寄给海关的材料,明天上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