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徐芷柔已经对着排班簿算了三遍。
三十一天,五千匹丝,五台机器日产一百二十匹,现有产量还差一千多匹。
三厂的旧机器拉回来要改三天,调试至少再占一天,改机期间还会拖累现有设备。
铅笔被她啃得笔尖发秃。
铅笔在齿间抱怨:“再算下去,我就没法写字了。”
院门推开,沈从周带着露水进来。
“车找着了,赵家屯支书的堂弟有辆农用三轮,一吨半的车,一趟油钱十二块。”
“后天晚上出发,你和林跃跟车,宋止戈带路。”
沈从周应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供销社刚到的,没有寄件地址。”
信封上的字,她认得。
徐芷柔拆信,里面只有四段话,每段不到三行,沈怀安的回信比她预料中早了两天。
普通举报,海关受理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初审,材料不实,七个工作日可以撤案。
带省外贸局批文复印件与地方政府经营证明,可申请加急核销。
钱副关长办事讲程序,但欠宋建国人情。
需要他出面,就给邮电所打电话,他随时来。
最后落款只有一个字。
爸。
徐芷柔把信折好,收进账本。
铁皮箱锁扣说:“她看了三遍最后一句,还是没有拿笔。”
上午八点,缫丝间准时开工。
三号机领头运转,丝条沿着导丝孔缠上木筒,赵小英掐着秒表穿过机器之间。
四号机前,刘翠手里的丝线偏了半分。
赵小英抬手指了指导丝孔。
“往左压,别让线头磨着。”
刘翠调好位置,丝条重新走稳。
宋止戈蹲在二号机旁换油,听到脚步声,仍盯着手里的油壶。
“代理协议的批文拿到了?”
“拿到了,三厂的信也在我这里。”
他的动作停了片刻。
油壶嘴说:“她说的是沈怀安的回信,他还不知道。”
徐芷柔把镇政府盖章的证明递到他面前。
“海关材料到了以后,我去窗口递证明,申请加急核销。”
宋止戈接过证明扫了一眼。
“你一个人去?”
“你留下改机器。”
“海关五点关门,最晚一班车四点发,你赶不上。”
“我坐早班车,到了先吃饭。”
宋止戈手里的扳手换了个方向。
扳手说:“他想问她住哪儿,最后只问出一句车次。”
徐芷柔收回证明。
“省城当天往返,不用住。”
宋止戈张了张嘴,低头继续拆螺丝。
上午的产量记入排班簿,徐芷柔去了邮电所。
小姑娘已经等在门口。
“徐老板,省城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方同志,一个号码不认识。”
徐芷柔先拨方志远的电话。
“举报材料今早到了海关收发室,钱副关长的秘书签收了。”
方志远咳了两声。
“我有个师兄在海关,帮我盯着。老周今天又找我谈话,说下周结案,让我写情况说明。”
“局长签字了吗?”
“还没有,昨天他又和宋建国吃了饭。”
电话机底座说:“方志远敲了五轮桌面,他一着急就这样。”
电话挂断,徐芷柔拨向第二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沈怀安的秘书小陈。
“徐芷柔同志,沈主席让我转告您,匿名举报已经送到钱副关长手里。”
“举报内容是什么?”
“说徐记工坊没有外贸资质,涉嫌走私蚕丝。”
徐芷柔没有出声。
小陈继续说道:“材料里有两处事实错误,第一,省外贸局已经批准代理出口,您的资格合法,第二,代理出口不等同于走私,法条引用也不对。”
他停了一下。
“您去窗口时,带上批文复印件,地方经营与纳税证明也一并提交,初审阶段就能退回。”
“我知道了。”
“沈主席问您,需要他打电话吗?”
“不用。”
“好,我转达。”
电话挂断,电话机嗡鸣一声。
“秘书把她说不用记在本子上,沈怀安看完,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徐芷柔走出邮电所,脚步快了半拍。
宋建国只拿到了合同副本,里面有价格与交货期,没有代理批文编号。
他以为方志远停职,协议就失效,才把举报材料送进海关。
这次,他押错了。
回到工坊,她直接去了偏房。
宋止戈正在铺改机图,右手纱布换过,胶布贴着边角。
“代理协议的批文复印件在哪儿?”
“帆布袋侧兜。”
她翻出文件,对着窗光核对,编号,签字,公章,全都齐全。
“我后天去海关,你后天晚上去三厂,时间正好错开。”
宋止戈放下铅笔。
“为什么要错开?”
“你拉报废设备,名义上是收废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转着铅笔,转到第八圈才停下。
铅笔投诉:“再转我就掉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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