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宋止戈把工坊后面那辆东风卡车发动起来。
林跃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手指绷得发僵。
“松离合。”
林跃松了一下,车往前蹿了半米,熄火。
方向盘说道:“他第三次熄火了,把离合当刹车踩。”
宋止戈绕到驾驶座一侧。“离合要慢松,脚尖抬到半联动的位置再给油。”
林跃重新点火,车往前走了,歪歪扭扭地顺着田埂开出去二十米。
“打方向。”
林跃往左打了一把,车头划了一个大弧。
“打多了。”
车停在田埂边上,离水沟不到一尺。
离合踏板开口:“手上有劲脚上没数,跟他修机器的时候一个样,拧螺丝行,踩分寸不行。”
宋止戈站在车外,把手里的烟掐了。他不常抽烟,昨晚没睡,出门前从沈从周那里摸了一根。
“再来。”
林跃倒了车,又开出去。这回没熄火,方向也稳了些。宋止戈跟在车旁走了五十米,上车坐到副驾驶。
“从这里拐到镇口,跑一圈回来。”
卡车晃晃悠悠地驶上土路。林跃换挡时齿轮响了一声,他缩了缩脖子。
变速箱骂道:“再磨一次牙,今天就罢工。”
宋止戈没吱声,盯着林跃的手,等换挡声顺了,才开口。
“第二批货走省道,你跟车。”
“不是你开?”
“徐芷柔开。”
林跃踩了一脚刹车,车又熄火了。
七点半,两人回到工坊。陈月娥的粥已经端上桌,宋止戈刚洗完手,碗还没端,赵小英从缫丝间跑过来。
“当家,三号机传动链条有点松。”
宋止戈放下筷子就走。
粥碗在桌上说道:“他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徐芷柔从正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两条线。第一条从德山镇到省道检查站,标了一百二十公里。第二条从检查站到省城货站,六十公里。
她在检查站旁边写了一行字——换班时间。
沈从周端着茶杯凑过来。“当家,我昨天问过跑省道的老刘,检查站夜班和白班交接是早上六点,中间有二十分钟空档。”
“空档时谁值守?”
“看大门的老头,不管查车。”
徐芷柔将这行字圈了起来。
第二批十四号凌晨四点出发,省道跑三个半钟头,到检查站是早上五点半到六点之间。
赶上换班。
但宋建国交代的是十三号起逢车必查,夜班的人也会守着。除非十三号一整天他们扑了空,拦不到一辆德山镇的货车。
第一批走县道,检查站那边一天一夜什么也没等到。到十四号凌晨,夜班守了十几个钟头,什么也没捞着。换班前最后半个钟头,人最松懈。
铅笔在她指尖说道:“她赌的就是这二十分钟。”
上午十点,缫丝间六台机器全转。藤场蹲在二号机旁画传动结构,井上站在门口,眼睛往库房方向瞟。
沈从周靠在墙边,茶杯端在胸前。
“井上先生,缫丝间在这边。”
井上收回目光,走到六号机旁蹲下。
库房窗户说道:“他昨晚来过,手电筒照了窗格,量了三遍。”
中午吃饭,徐芷柔叫住井上。
“井上先生,评估还需要几天?”
“中村先生下周到,在那之前我们继续观察。”
“观察生产够了,别的地方不用去。”
井上放下筷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库房窗户上有手电筒的油印。”
井上夹菜的手停了两秒。藤场转头看他,筷子悬在半空。
“昨晚出来散步,不小心碰到的。”
徐芷柔没接话,端碗继续吃。
碗底说道:“她不跟他吵,把话点到,让藤场自己管。”
饭后藤场跟井上回了偏房,门关了十分钟。
偏房桌腿传出来的话:“藤场让他收手,再出格就报告中村。井上嘴上答应,手一直按着口袋里的笔记本。”
下午,宋止戈修完三号机链条,把六台机器听了一遍。走到院里时,徐芷柔将那张纸递给他。
宋止戈看了半分钟。
“赌换班空档?”
“十三号他们扑空,十四号凌晨守夜的人最松。”
“万一夜班没走?”
“五点半到六点二十,总有空隙。”
宋止戈把纸还给她。“谁开?”
“我。”
“你一个人不行。”
“沈从周跟车。”
宋止戈往缫丝间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跟。”
“你在工坊盯机器。”
“林跃能盯。”
徐芷柔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你跟车,机器出问题谁修?”
宋止戈没接话。
扳手在他腰上说道:“他找不出理由反驳,也不想让她一个人过检查站。”
傍晚收工,日产一百四十七匹。赵兰的六号机又快了一匹。
夜里,宋止戈坐在走廊长凳上翻方案。翻到第七页,他拿铅笔在齿轮传动比旁边写了一组数字。
徐芷柔端着两杯水从正房出来,递了一杯给他。
“睡不着?”
“第七页参数有问题,田中的传动比偏大,用在咱们机器上会打齿。”
“怎么改?”
“降两个点,换小齿轮。”
他说这话时头没抬,铅笔在纸上画了三道线。
徐芷柔靠在廊柱上喝水。两个人隔着一条长凳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走廊木板说道:“他写完参数就不动笔了,一直等她回屋。她杯子空了还端着,也不走。”
过了五六分钟,徐芷柔放下杯子。
“早点睡。”
“你也是。”
她走进正房,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宋止戈已经把方案合上了,枕头旁露出照片的一角。
门关上。
床板送来消息。
“宋建国今天下午派了一个人到德山镇。”
“四十来岁,换了件灰色夹克,没开桑塔纳,坐的客运班车。”
“他住进了镇口旅店,登记名字是假的。”
“旅店登记簿上写的王建军,房间窗户正对着工坊后门。”
徐芷柔翻过身。
宋建国不信那个假日期了。他直接派人盯上了工坊,什么时候出货、往哪个方向走,一眼便能看见。
床板最后说道:“那个人的行李袋里有一台对讲机,频率和省道检查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