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暂忍。”
许世衡则写得最圆,也最细。
“闻兴安县近来诸事不顺,先请保重。”
“人若被官威所逼,最容易心乱。”
“可真读书的人,越是乱时,越要稳。”
“你那日所写两句,我回去后还给母亲看了。”
“母亲说,梅花之香,不在枝头,在寒里。”
“我想,她说得极好。”
“若后头有什么新题,不妨寄来同看。”
陆丹青看完这些信,胸口那点闷意,终于慢慢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风波停了。
是因为她知道,外头并非全是陆光宗那样的人。
还有愿意说句公道话的人。
还有能看见她不是祸源的人。
还有人,愿意站在她这一边。
她把三封信都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匣子里。
然后又把沈真石前几日给她的府试题册翻了出来。
四书八股。
五经义。
时文。
诗。
策问。
她的指尖在纸边停了停,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陆光宗如今正得意。
得意得连书院、摊贩、乡里百姓都敢拿来开刀。
她会记着。
记着县衙里每一回故意拖延的公文。
记着书院门口每一个被赶走的小摊。
记着夜里敲得人心烦的巡锣。
记着有人看她时那点躲闪和埋怨。
也记着陆光宗说“自己可是官”时,那副恨不得把脸都抬到天上的模样。
她低头,把书页轻轻翻过去。
农历四月的府试,还在前头。
这口气,先压着。
不是不报。
是时候未到。
而此时的陆光宗,正穿着官服,站在县衙大堂上,听着下头几个书吏汇报街面整顿、摊贩清理、书院周边巡夜的结果。
他听完,满意地轻轻点头。
“不错。”
“办事就该这样。”
旁边的师爷忙笑着奉承。
“大人英明。”
“这兴安县这些年太散了,正该好好收一收。”
陆光宗嘴角一勾。
“收一收是对的。”
“有些人,给脸给太多,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那点阴沉几乎不再掩饰。
师爷一听,便知道这位新知县,是真打算拿兴安县开刀。
他不敢多劝,只低头应是。
陆光宗慢慢站起身,望向县衙外头那条通往书院和市集的路。
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被人挑挑拣拣的穷读书人了。
他是官。
一县之官。
他能让百姓办事难。
他能让书院不得安静。
他能让严家的小买卖不顺。
他能让跟陆丹青沾边的人,都一点一点被逼得往后退。
只要陆丹青还在兴安县,她就绕不开他。
这便够了。
至于沈真石。
陆光宗冷笑一声。
一个书院山长,再有名,再硬脾气,也不过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再能说,能大得过官印?
他倒要看看,等兴安县真被他攥在手里,沈真石还能怎么护着那个小案首。
陆光宗想得很顺。
顺到他自己都开始信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真正的麻烦,往往不是从正面打过来的。
而是那些被他逼着忍下去的人,已经开始悄悄记账了。
不过很快,陆光宗就踢上铁板了。
“谁再说丹青害了你们吃不上热饭,先来问过我。”
萧烈这句刚落,廊下一圈学生就全安静了。
风从书院墙头吹过去,带着点夜里潮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