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沈玉瑛走过来,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两圈。
“干什么的?”
“度支副手,来核对上个月盐库出入账。”
沈玉瑛把腰牌从袖口里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杨三泰看都没看,继续端着茶壶滋溜滋溜地喝。
“核对什么?我这儿每袋盐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好核的。你一个新来的,别在这儿耽误我工夫,去去去……”他像在赶一只停在桌沿上的苍蝇。
沈玉瑛在他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把账册和入库单从怀里取出来,摊开。
“上个月初五,盐库入库精盐两袋,每袋四十斤,入库单上有你的画押,初八,火头军王老蔫从你这里领走八十斤盐,领条上也有你的画押,我核过了火头军那边的领条,初五他刚领过四十斤,三天之内又领八十斤,数目不对,所以我来问你,初五入库的那两袋盐,到底是多少斤?初八王老蔫从你手里领走的,又是多少斤?”
杨三泰脸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沈玉瑛面前,俯视着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账上有问题?我杨三泰在这儿管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你个小小女子,拿支笔就想来翻我的摊子?我告诉你,初五那批盐就是两袋八十斤,入库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初八王老蔫领了八十斤,领条上也有画押。数目对得上,没什么可查的,你赶紧给我出去,别在这儿搅乱我的活。”
沈玉瑛从怀里抽出那张入库单,举到他面前。
“初五那批盐是随北城粮车一起到的,押运官是张百户。同批运进来的还有面粉两百斤、豆饼一百斤,面粉和豆饼的入库单都在,面粉两百斤,豆饼一百斤,盐两袋,每袋四十斤。面粉入库后第三天就拨给了北营,出库单上有北营司务的画押。豆饼当天就拨给了马房,出库单上也有马房领料的签收。唯独这两袋盐,入库之后没有拨给任何一营,初八直接被火头军一次领走八十斤,军中每人每月耗盐不到一斤,他管的灶房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一个月四五十斤足够,八十斤盐,够他们吃两个月,他为什么三天之内领一百二十斤?多出来的盐去哪了?”
真不是沈玉瑛计较,这是她的职责,而且,盐在行军打仗中有多重要,谁都知晓。
杨三泰嘴角往下撇着,额角有根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狠狠瞪着沈玉瑛:“小娘子,你别血口喷人,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数目从哪翻出来的?我管盐库这么多年,别说八十斤盐,就是八百斤盐也没出过差错,你一个连度支官都算不上的副手,敢在我跟前指手画脚,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军法处告你诬陷!”
沈玉瑛没有接话,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心中已然知晓。
她走回营房,在冯度支对面坐下来。
“冯先生,查清楚了,火头军王老蔫说他初八只领了四十斤盐,是盐库杨三泰让他记成八十斤,杨三泰心虚了,他一个管盐库的,不是会倒卖精盐的主儿,做这种事风险太大,他冒这么大风险做假账,多半是被人逼的,这几十斤盐去了哪里,要往上查,盐库的上司是谁?”
冯度支把毛笔搁在笔搁上,眼皮也没抬:“粮草辎重统归管粮同知调度,管粮同知姓马。”
“账册上不止盐这一处疑点。箭头入库记了一万支,出库变成一万两千支,平白多出两千支,多半是把缴获的旧箭混在里头充数。”
冯度支坐在灯下,把沈玉瑛摊在桌上的账册从头翻到尾。
她用蝇头小楷写在页边的备注,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女子心细如尘,而且有胆有识。
不仅能以最快的速度查清楚这让人眼花缭乱的繁多账目。
还敢于站在那些比他高壮许多的男子面前,据理力争。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把盐库、火头军、入库单、领条之间的关系用几条竖线连在一起,旁边写了一行字。
盐两袋入库后未拨任何一营,初八直接被火头军领走八十斤,疑为虚开领条。
最后得出的这结论,与自己所查到的不谋而合。
他认真地盯着沈玉瑛,沉声问道:“你在苏州铺子里做账,做了几年?”
“从我父亲去世之后,铺子里的账就是我管,做了三四年。”
“难怪,这几处疑点,你是一天之内查出来的?”
“昨天一下午核对账册,折角做标记,今天先去火头营,再去盐库,把入库单和领条对上了,数目不对,经手人的说辞对不上,就带回来给您看,只是目前查到的还只是经手人这一层,他们上头还有人,马同知那边,我暂时没有证据,不能贸然去问。”
冯度支紧紧盯着沈玉瑛。
这小女子有两下,不仅能很快查到这些信息,而且还不会去挑战自己够不到的权限。
她很聪明,而且鲜少有女人会来到这军营之中做度支,她不光有能力,还有决心。
“我在这干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能在两天之内把这几处疑点全揪出来,你一个新来的女子,竟然能把他们问得哑口无言,王老蔫说他当时把一盆脏衣服塞你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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