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低头看了那两具尸体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沈玉瑛,她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可看她的神色并没有任何惊慌。
连沈玉瑛自己都惊讶,居然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她可以如此冷酷。
陆云昭走到她面前,就是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们都不在,我只能自己来。”
陆云昭朝冯度支和围在旁边的几个同僚说了一句话。
“记一下,以后度支营房的副手沈英,每日加班多发一份肉菜,她这份差事,做的是两个人的活。”
几个士兵窃窃私语,议论的,都是那坐在台阶上满脸是血的瘦小女子。
沈玉瑛喝下一口热茶,茶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
脸上是斑驳的血迹,可是眼睛却如火光一样闪烁。
她心想,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吧。
在这里她的名气必然会越来越大,留着原来的名字有诸多不便。
就叫沈英好了。
她不能让太后的人知道自己活着到了燕地,否则他们在应天府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承运和母亲。
上次柴房那件事之后,军医来看过,说都是皮外伤,没伤着骨头。
她涂了两天药膏,把领口拉高些遮住脖子上的淤青,照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度支营房。
冯度支让她歇两天,她说:“这点伤不算什么,让我闲着反倒难受,不如做事。”
除了做账,她开始看一些新的书籍。
冯度支那里有几本旧的兵书和舆图册子,她借过来,每晚收了工就坐在灯下翻看。
陆云昭又让人给她送了几本边塞防御和历代名将战例的抄本。
她每晚对着舆图册子和兵书,拿毛笔在地名旁边标注粮草运输路线和关卡位置。
陆云昭偶尔来她屋里坐坐,看见她桌上摊着的舆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挑了挑眉:“你看的类型好多,你是打算把整支军队的脉络都摸清楚?”
“对,”沈玉瑛坦诚地望着他,“我不打仗,但我需要知道粮草是怎么运的,击和攻城分别需要多少物资,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太后敢灭口,为什么燕王一道檄文就能让朱允炆缩手缩脚,我需要学习很多很多。”
她没人可以问,陆云昭在的时候,她能跟他讨论几句。
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对着舆图和兵书琢磨。
心里还是焦灼,家人们和陆云起到底怎么样了,她无从得知。
她只能努力克制住那股焦灼,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每天不停看书,核对账目。
忙起来是唯一可以减少焦虑的方式。
偶尔在夜里,她会梦见祖父坐在诏狱的石壁边上咳嗽。
醒来之后在黑暗里坐很久,那一瞬间里,她在想祖父的病会不会好起来。
忽然又怅然若失,想起祖父已经去世了。
这段时间人生的变故实在是太巨大了,甚至是让她混乱。
把灯点亮,继续翻兵书。
这天,她正站在营房门口跟北营的司务核对一批新缴获的刀枪数目。
她把登记册摊在木桌上,手指点着册子上的条目:“箭头入库一万支,出库八千,还剩两千,你说的那批新缴获的刀,数目还没报上来,明天之前必须报给我,你们北营每次缴获军械都拖到最后才报,耽误全营的调配。”
那司务是个四十出头的粗壮汉子,姓刘,一边擦汗一边赔笑:“沈副手,不是我们拖,是昨天那批刀缴回来的时候有些刀刃都豁了口子,我让人挑了一遍,把能用的和要重新打磨的分开,这才耽误了工夫,你先收这一批,剩下那些豁了口的我明天一早就报给你。”
“行,豁口的单列一册,注明多少能用、多少需要回炉,别跟上回似的,把废刀和好刀记在同一笔账里,害冯先生核账的时候找了半天。”
她把登记册阖上,又警戒道:“北营这两日要多备箭矢,前头打了胜仗,士气正好,估计很快又要出兵,到时候箭头不够你别来找我哭。”
刘司务连连称是,拿着领条走了。
沈玉瑛重新翻开登记册,把刚才那批箭矢的数目又核对了一遍,认认真真地扫过那些数值。
她刚把毛笔搁下,准备去仓棚那边清点新到的粮草。
校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沈玉瑛一怔,看来是这场伏击已经取得了胜利。
那欢呼声从辕门一路传过来,像涨潮一样涌遍了整个大营。
刘司务刚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满脸兴奋地朝她喊:“沈副手,快去看!伏击莫州援军大胜,潘忠被活捉了!”
沈玉瑛跟着人群朝校场走去。
她我的心也怦怦乱跳着。
校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远征的伏击部队回来了,士兵们骑着马从辕门鱼贯而入,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这些人无不身上带伤,却个个高昂着头颅,眼里闪烁着胜利而归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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