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研究生毕业那年，省城矿业设计院给了他录用通知。
设计院在省城东郊，新建的办公楼，外墙是玻璃幕墙，电梯直达十二楼。
他的工位靠窗，能看见远处的矿山公园。
人事处长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说你是这批毕业生里专业排名最高的，矿区井下排水管网设计的课题正好是你的研究方向，留下来大有可为。
亮亮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他要考虑几天。
人事处长说可以，下周五之前答复。
他买了当天的长途汽车票回矿区。
车子沿着国道往西开，路边的白杨越来越高，天轮在夕阳底下转着，井架的黑铁被镀了一层橘红色。
他在长途汽车站下车，没有打电话让家里来接，自己拎着行李袋沿着杨树夹道的水泥路往北区走。
路过水房门口的时候许翠兰家老大的徒弟媳妇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菜，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亮亮回来了。
他说嗯，放暑假。
其实他已经毕业了，但他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到家的时候秀兰正在菜地里拔草。
她直起腰来，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亮亮把行李袋搁在院门口，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草丢进地头的竹筐里。
秀兰拍了拍手上的土，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头发长了，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几根胡茬。
她说论文答辩完了。
亮亮说答辩完了，成绩优秀，毕业证和学位证都拿到了。
秀兰把他拉进灶房，从锅里端出一碗热着的红烧肉搁在桌上，又返身去拿筷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建设和姚小琴都过来了。
姚小琴从家里端了一锅炖羊肉，何建设把碗柜里那半瓶汾酒拿了出来。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秀兰把省城带回来的榨菜丝夹了一筷子放进亮亮碗里。
亮亮把设计院的录用通知从书包里掏出来搁在八仙桌上。
红色的硬纸封皮，烫金的字。
何建设拿起来翻了翻，放下。
何建设问他怎么打算。
亮亮说他这次回来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设计院的录用通知，一样是他手写的工作申请。
他在矿业集团网站上看到技术中心今年有一个井下排水管网智能化改造的岗位，专业方向和他研究生课题完全对口。他想去投这个岗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程建国，程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在桌上搁稳了。
「设计院的条件不好？」程建国问。
「好。省城的办公楼，玻璃幕墙，中央空调，工资比矿区高两档。」
亮亮把录用通知往旁边推了一下。
「但他们做的项目是全省通用的标准化方案。矿区这边的老巷道排水系统有自己的特性，三号巷道的铜阀芯、五号巷道的坡度校准、张叔这些年积下来的安全数据，这些在通用方案里体现不出来。我从小在这些巷道里钻进钻出，我不想把我学的这套东西用在别处。」
何建设低头转着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没有发表意见。
姚小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亮亮碗里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夹回锅里热了一下又端回来。
第二天一早亮亮去了矿业集团机关楼。
人事处还是老范当年办退休手续的那间办公室，铁皮柜还是红漆编号掉光的旧柜子。
人事处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董，以前在韩局长办公室当过秘书。
她接过亮亮的材料从头翻到尾，履历，获奖证书，研究生课题评审报告。
她问他为什么不去省城设计院。
他说矿区井下排水管网的第一手数据全在安全科和技术中心的档案柜里，他在设计院可以画标准图，但回到这里可以把标准图变成会响的报警器。
他把那份手写的工作申请放在她的桌上，说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董处长把申请收进档案夹里，说党委会上会讨论，一周内给答复。
矿业集团的内部审批比预想中快。
亮亮的手写申请被马董事长在会上念了一段，念到「这些老巷道是我从小跟着父亲和姑父走过的」时，技术中心的分管领导当场表了态。
录用通知第三天就送到了北区院门口的铁丝上。
信封是矿业集团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盖着人事处的红戳。
亮亮被分配到技术中心，坐在程建国当年那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门还是那扇木门，门框上还留着当年挂「技术革新小组」木牌的钉子眼。
新门牌已经换了，矿业集团技术中心办公室。
亮亮报到那天推开门，办公桌还是那张老桌子，桌面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铅笔印被磨得只剩一条极淡的凹痕，手指摸过去还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
靠墙的铁皮柜还是程建国当年用过的，柜子里收着排水改造方案的全套图纸，已全部扫描进了电子目录，原始手稿装在无酸纸袋里按编号归档。
亮亮把自己的新电脑搁在老桌上，又把从姑父书房带过来的那把旧转椅摇了摇。
皮面还是那年姑父退役前的最后一批办公椅，坐垫里填充的弹簧被他姑父压了几十年，坐下去还是那个弧度。
他上班第一天，张二柱从安全科上来找他。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握了一下手。
张二柱说现在排水管网智能化改造的项目正式启动了，图纸部分由技术中心出，现场数据由安全科配合。
以后走廊里两个人碰面的次数会比当年老范和程技术员还多。
亮亮把他爸从家里翻出来的一盒旧阀芯橡胶圈放在桌上，说这是他爸在机修厂时攒的，型号跟三号巷道铜阀芯的密封圈完全匹配，以后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找耿师傅以前的供货商拿。
张二柱拿起一枚橡胶圈在虎口上转了转，笑了一声说他爹在井下拿虎口夹扳手拧了大半辈子阀门，没想到最后这些密封圈的规格还得问他二叔。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从桌上铺开第一份管网图开始比划。
程建国拄着拐杖来过一次。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从北区走到机关楼，推开一楼最东头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