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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亮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三号巷道排水阀的电子监测数据,老桌上摊着他从档案室借出来的旧图纸。

桌面上那道铅笔印正被台灯的光罩着。

程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到桌前,在亮亮对面坐下了。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看着亮亮核对的数据表。

隔了一阵才开口:

以后周日记得把老图纸搬到北区晒晒。

亮亮说记住了,又说下个月井下排水系统要开一次智能化改造推进会,他想把姑父的图纸原件送出去做一次高精度扫描存档。

程建国说不急,图纸在无酸纸袋里不会跑。

亮亮把一支铅笔插在电脑旁边的笔筒里。

秀兰在矿务局第一中学的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

她送走的最后一届学生是初二两个班的数学课代表。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她把试卷收齐了摞在讲台上,拿橡皮筋捆好,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出教室。

走廊里学生们在追着跑,有人在喊暑假去哪儿玩,有人在喊下学期见。

她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

黑板擦干净了,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是她今天早上忘了带走的。

她走回去把缸子拿起来,缸子里还有半杯凉茶。

她端着缸子站在讲台前面,看着底下那四十套空桌椅。

这个教室她站了好多年,黑板换成了白板,粉笔换成了马克笔,但窗户外面的杨树还在,操场上的煤渣跑道换成了塑胶跑道,但学生们跑操时喊的口号还是和当年一样。

她把搪瓷缸子装进布袋里,拉上拉链。

教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退休手续是在矿业集团人力资源部办的。

小周现在已经是人力资源部的副主任了,她翻开秀兰的人事档案,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拿手指头在入职日期那一栏点了一下。

一九八零年二月。

她在退休审批表上签了字,把档案合上放进铁皮柜里。

秀兰接过退休证,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国徽。

她把退休证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和小周握了一下手。

学校给她开了欢送会。秦校长站在阶梯教室的主席台上,把她的工作履历从头念到尾。

他说何秀兰同志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多年,从子弟中学教到矿一中,从老师教到副校长,她带出来的学生遍布矿区的每一个科室、每一个矿井、每一个车间。

她说她只是做了一件事,就是把矿区的孩子一个一个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散会以后孙小娥带着美术组的几个年轻老师把一盆新培育的文竹搬到秀兰面前,盆底垫着打印纸,纸上印着她这些年帮教研组印过的题库封面。

她说何校长,这盆文竹是从我那盆母株上分出来的根,和你当年从打字室窗台上分给我的那一小棵是同一株。

她把文竹搁在秀兰办公室的窗台上,说以后这盆就搁在这里,新来的副校长要是忘了浇水她来浇。

退休后的第一天,秀兰和程建国去河滩上给苹果树浇水。

今年的果子结得特别多,枝条被压弯了,她拿竹竿撑了好几根。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坡顶,她提着水桶从河边走到坡顶,一棵一棵地浇。

浇完了最后一棵,她把水桶搁在枣树底下,和他并排站在坡顶上。

河对岸是矿区的井架,井架上那盏灯还没亮。

天轮在转。

她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说从明天开始果园的活她来干。

程建国说不用你一个人干,他的腿还能走,浇水拔草施肥他一样不少。

秀兰说那好,以后你浇那批新嫁接的秦冠,她浇老树。

下午秀兰把从学校带回来的纸箱搬到书房里。

纸箱里装着她在办公室用了好多年的东西。

几支磨秃了的红笔,一把用了好些年的铁尺,一沓空白教案纸和备课笔记。

她把红笔和铁尺归进程建国绘图工具的铁盒里,又把教案纸推到书桌左边的旧文件架上。

压在最底层的是一张建校初期的班级合照,照片上张二柱剃着小平头,孙小娥扎着红毛线,赵小勇站在后排歪着脑袋。

她把照片搁在台式日历旁边,又将工作证、退休证和当年的高考准考证一起收进了藤条箱子。

她在书桌前坐下,何文远当年用过的旧转椅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把菜地平面图从藤条箱子里翻出来摊在桌上,图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

她拿铅笔在辣椒那垄地旁边画了个圈,又把那张班级合照夹在图册的老照片旁边,接着拿起教学笔记翻看。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进来,把搪瓷缸子搁在她手边。

缸子里泡着山楂干,是孙爱莲以前常泡的那种。

他说以后你不用每星期去矿业集团开例会了。

秀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说例会不用去了,但矿区的孩子她还是每周都要见。

果园里的苹果熟了要分,菜地里的辣椒红了要摘,许翠兰那盆从服务站搬回来的石子还在院里搁着,开春之前要洗干净。

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再接话。

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片黄叶子打着旋贴在窗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河滩上那片苹果园已经成了矿区的一片小绿洲。

三十多年的树,树干粗壮,树皮上裂着一道道纵纹,每年开春开出满树白粉色的花,夏天遮出一大片荫凉,秋天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

最早那批秦冠已经进入了盛果期,枝条被压弯了,秀兰拿竹竿撑了好几遍。

后来新嫁接的那批矮化富士也开始挂果了,果子比秦冠大一圈,皮薄,咬下去汁水更足。

秀兰和程建国每周去园子里坐坐。

退休以后时间多了,他们不用赶在周末,不用等下班,挑个太阳好的上午,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

从北区到河滩的路走好多年了,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个坑。

路边的杨树从手腕粗长到合抱粗,路面的石子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圆润发亮。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在前面,秀兰拎着水桶跟在后面。

他把拐杖靠在最粗的那棵秦冠树干上,自己坐在树底下的旧木凳上。

凳子是他退休那年自己钉的,木料用的是河滩上捡的旧木板,四条腿长短不一,垫了块石片才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