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喝乌梅蜜汤时的随意闲聊,许金蝉还不知玄清有着令人唏嘘的身世。年幼失怙,母亲改嫁,小小年纪就做了道士,往日里他那些不谙人情的举动,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心中不免对他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意,“既然你拿我当朋友,日后若是觉得无聊了,尽管来找我玩。”
“好哇!”听了这话,玄清眼睛一亮,“你不是要进山采药吗?到时带上我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行。”这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许金蝉答应的十分干脆。
接下来两人又商议了进山的具体时间,玄清告诉许金蝉,自己会在进山那日清晨来许家村寻她。
喝完乌梅蜜汤后,许金蝉唤来伙计结账,却被玄清轻轻按住了手腕。只见他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铜钱,让店伙计清点,全程不给许金蝉有掏钱的机会。
付完账,两人一同走出凉水店。
许金蝉立刻板起了脸:“都说好了由我请客,你为何要抢着付钱?”
“我毕竟是男子,哪有让姑娘家付账的道理。”玄清笑着摸了摸鼻子,“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许金蝉撇嘴反驳:“在这云阳县,除了我,谁认得你?”
“是了,这儿是云阳县,除了你谁都不认识我。”玄清见她真有些不快,忙指着前方一个瓜摊,岔开话题:“那乌梅蜜汤不解渴,你请我吃块甜瓜吧。”
见他此时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许金蝉瞬间没了脾气,她快步走到摊前,扬声道:“大叔,劳烦切四块甜瓜!”
“买两块就够了,咱们一人一块,多了吃不完。”玄清在一旁提醒。
许金蝉向他解释道:“给我爹和全生叔也带一块回去。”
付钱时,生怕玄清再抢着付账,许金蝉特意让他站远一些,直到摊主收下甜瓜钱,她才允许他近前来。外面日头正盛,两人无心闲逛,便带着甜瓜回到了客栈。
转眼到了午正时分,许木生念及玄清和许全生为了自家的事忙前忙后,便请客栈掌柜张罗了一桌酒菜,好好答谢两人。
害他之人终得惩处,许木生积郁一扫而空,变得格外健谈,向众人说起早年在云阳县的种种趣闻。一时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许金蝉看着父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心中默默祈愿,盼从今往后,家宅安宁,万事顺遂。
下午,两名县衙差役奉蒋知县之命前来,将钟文泽赔付的八两银子交到许木生手中。
许木生忙向女儿递了个眼色,许金蝉立即会意,将一个装有半两银的钱袋塞给为首的差役,笑道:“有劳二位差爷跑这一趟,天热,喝碗茶解解暑。”
那差役掂了掂钱袋,面色缓和,临行前又道:“蒋知县让我等给你带句话:钟文泽已受过杖刑收监,你且安心回去好好养伤,前尘旧事,不必再挂怀。”
蒋知县的话外之音,玄清与许家父女心知肚明,唯有不知其中缘故的许全生一脸茫然。钟文泽虽已伏法,但周大公子仍没事,许木生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将这口气默默咽下。
在云阳县歇了一宿后,次日清晨,一行人便雇了马车返回许家村。将近巳正,马车终于在许家二房院门前停稳。
几人一进屋,就见不大的堂屋内坐满了人,除了李氏和许银蝉,还有许老栓、于阿婆,许老爹以及许有德和赵姨婆等人。
不等他们坐定,许老爹便按捺不住率先发问:“老二,知县大人这么急着传你,到底是为了啥事?”
原来,昨天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村里就议论开了。有人说许木生是惹了官司才被传唤,有人传他得罪了贵人要被下大狱,最离谱的是,还有人说他犯了王法要被拉去杀头。
许老爹就算再不喜这个二儿子,听了这些消息,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的似的。
与许老爹的焦急比起来,许木生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缓声道:“爹,不必担忧。前些时日我托玄清小道长写了状纸,告那害我断腿之人。昨日知县大人传我过堂,便是为了与此人对峙。”
“究竟是哪个黑心肝的?可认罪了?”许有德急忙追问。
“认了。”许木生朝着云阳县的方向拱了拱手,“知县大人英明,已将那恶人严惩,还特意嘱咐我安心回家养伤。”
听了这话,屋里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松,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
唯独李氏怔怔的,仿佛不敢相信,待回过神后,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老天爷开了眼,那丧良心的钟文泽,总算……总算遭了报应!”
“啥?”许老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老二家的,你说是钟文泽害了老二?”
李氏哭着点头。
许老爹猛地扭过头,指着许木生的鼻子骂道:“你个糊涂蛋!我早就说过那钟文泽不是个好东西!你偏把他看得比亲兄弟还重要,现在好了吧,没了差事不说,连腿也折了,这就是你胳膊肘往外拐的下场!”
父亲的话像一把尖刀,戳到了许木生痛处,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爹!事情刚了,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是,我许木生眼瞎,看错了人,活该有此一劫!”他直直地盯着许老爹,“可我那两个亲兄弟,他们对我又比钟文泽强多少?”
提及许大伯与许三叔,许木生有一肚子的怨气,当初他去了云阳县后,十年里没少给家里寄钱,四时八节给大房和三房的节礼更是周全丰厚,自问从未亏欠他们。
可他们又是如何回报他的?他们落魄回乡,在老宅待了还不到一个月,王氏和柳氏便整日摔盆打碗,指桑骂槐说他们是“吃白食的”,最后硬是逼着两个老的把家分了。
建房那会儿,乡邻外人都肯来搭把手,可他两位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却如同路人般视而不见。若不是德叔看不过眼,狠狠斥责了他们一顿,那两人连面都不会露一下。
这桩桩件件,如何不叫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