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闹钟在早上七点整响了起来。
林安安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摸索来摸索去,粗暴地按掉。
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她说不上来哪里怪,又觉得明明是每天都睡觉的房间,忽然有了点陌生感,好像她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
久到梦里好像去过很多地方,醒来却一处都记不起。
林安安坐起身,晃了晃脑袋,把那点说不清的恍惚甩开,起来洗漱。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松,拧开时溅了她一手,她暗自吐槽了句,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挤牙膏的时候还在想今天要不要顺路取快递。
洗漱,通勤,挤地铁,在早高峰的人潮里被压成一张薄薄的相片,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结账时,店员多塞给她一张五块的优惠券,说是新活动,随机送的。
“我怎么没赶上过这活动?”后头排队的大哥探过头来。
“随机的。”店员说,“看运气。”
林安安捏着优惠券出了门,没往心里去。
到了工位,她先把昨天剩的咖啡倒进水池,杯壁上那圈褐色的渍用纸巾擦了擦,没擦净。
林安安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才点开今天要改的方案。
接下来,事情一件一件地不对起来。
先是一个很久的项目。合作方一直不配合,要么已读不回,要么处处挑刺。这天早上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的邮件先到了——不光回了,把拖着的确认函、盖了章的文件、下一阶段的排期,一口气全发了过来。
林安安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半分钟,上下滚了三遍,确认不是钓鱼的,才回了一封措辞得体的谢函,靠回椅背上缓了一会儿。这项目压了她太久,像背上长了块石头,冷不丁被人搬走,她一时还不太习惯那份轻。
再是数据。上周对不齐的那批数据,她本已做好返工三天的准备,技术部却主动来了人,说查出来是接口的毛病,已经修好,历史数据一并订正了。临走那位同事还好心提了一句:“你们部门有人从前手动改过库,日志都留着,我们上报了。”
三天后,李炜被调去行政部管物资盘点。
人力资源部的通报写得含蓄,整个策划部却都听懂了:数据造假,甩锅同事,铁证。王姐端着保温杯来给她通风报信,压着嗓子:“安安,他从前甩你那口锅,翻案了!”
林安安“嗯”了一声,继续改她的方案。
王姐没走,靠在隔板上看她改字。看了一会儿,她从保温杯里倒出小半杯枸杞茶,搁在林安安桌角:“补补。你这黑眼圈,快挂俩灯笼了。”林安安抬头笑了一下,咕咚咕咚几口灌完。
“我说真的,”王姐凑近了些,“你最近是不是转运了?”
林安安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
卡住的项目通了,甩锅的同事走了,一向信奉打压式管理的领导,最近开会竟点名夸了她两回,,把满部门都听愣了。加班一天天少下去,她已经连着一个礼拜在晚上七点前离了公司。
再添上便利店随机的优惠券、地铁口扫码送的纸巾、还有昨天彩票店顺手一刮的刮刮乐,中了五百块!
她甚至在早高峰的地铁上有了座。她一上车,跟前的人刚好到站,连着四天。第五天她特意换了节车厢做对照,那节车厢跟前的人,也刚好到站。
林安安坐在早高峰的座位上,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好像这世界忽然对她客气了起来。
周五那天下班,她在公司门口碰见一只流浪猫,黄白相间的,蹲在花坛边上盯着她。她蹲下来,伸手让它闻,它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指节,尾巴尖卷了一下。王姐在后面喊她快走,她站起身,回头看了那猫两眼,猫还蹲在原地,看她。
走上地铁站台,她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着,把帆布包抱在身前,耳机里放着昨天没听完的相声。
她把这发现讲给王姐听。王姐反应很干脆:“你是不是最近拜过什么?”
“没。”
“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王姐一口咬定,“这种时候要惜福,别声张。”
林安安觉得有理,从此对座位的事闭口不谈。
“要不去买张彩票?”王姐撺掇。
“不买。”林安安把刮来的五百块塞进包里,“见好就收。”
她向来不信命。要说信,她只信自己这些年熬下来的那点苦功。眼下这些顺当,在她看来,不过是从前攒的辛苦,到账晚了些,连本带利还了回来。
她只当是苦尽甘来,浑然不觉这些顺当的来路——有些东西早年被人偷了去,如今正一点一点,物归原主。
同一座楼,顶层。
宋年柏是在一个清早“醒”过来的。
确切说,是记忆醒了。他睁开眼,人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那座他看了几个月、又像是离开了许多年的城。四个世界的记忆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竹楼檐下的雪,一落就是三年。都市顶楼的落地窗前,有一只手,十指扣着他的。末世的废墟上,她留下的字条订成了整整一本。还有校园后门那排银杏,黄透的叶子落满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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