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么来了？臣妾还以为陛下再也不愿踏进这道门了。“
皇帝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殿内。彩云站在榻边不远处，手里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看见皇帝进来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像一只被惊扰的鸟刚展开翅膀就收了回去。
皇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走到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面朝着林妃的方向，语气放得比平时温了些许：“朕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好，过来看看。“
林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睫垂下来又抬起来，那层湿漉漉的光浮在眼底恰到好处：“臣妾是有些不适，许是那天……那之后落下的病根。太医来看过两回，开了些药，吃了也不见多大起色。“
她说着伸过手来轻轻搭在皇帝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像几片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花瓣。皇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就那么让它搭着。
“太医怎么说？“他问了一句，嗓音平平的。
林妃把那卷滑到榻面上的书捡起来放回枕边，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整理思路：“就说气血亏虚，让臣妾静养。可臣妾一个人在这殿里待着，心里总想着那个孩子……夜里也睡不好。“她说着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了一下眼睛，肩头微微颤了两下。
皇帝在她偏头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彩云。彩云的站位比方才挪了半步，正侧着耳朵听这边的对话，手里的茶盏已经放回了桌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恭顺姿态，可她那副姿态底下裹着一层绷着的警觉，像一根被拉了一半的弓弦，表面看着松弛，其实随时可以弹回去。
皇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妃偏过去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温和了：“太医院那边朕让人重新给你安排一下，换几个有经验的太医来看。你这身子不能再拖下去了。“
林妃转回脸来看着他，眼底那层湿气还没散尽，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往前靠了靠，声音压得又低又甜：“陛下对臣妾真好。臣妾还以为那孩子没了之后，陛下就不理臣妾了。“
皇帝看着她凑过来的那张脸，嘴角挂着一个恰当的弧度。
他伸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介于安慰和客套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面碰了一下水底的石子：“朕怎么会不理你。只是你这里守得太严实了，朕来一趟都被挡在门外。“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像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林妃的手顿了一瞬，嘴角那层甜意僵了半息才化开。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彩云的方向又收回来，嘴上已经接上了话：“是臣妾不好，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才让人守着的。往后陛下随时来，臣妾再也不拦了。“
彩云站在榻边几步之外的位置，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收紧了。她看见林妃那张笑着的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看见她正在把那些不该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吐，像倒一壶忘了盖盖子的茶水，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淌，淌出来的每一滴都在证明着那些关于“拦路截人“和“推搡太医“的判断。
彩云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陛下，娘娘该服药了。太医嘱咐过，这药得按时喝，耽误不得。“她说着朝榻边的几案走过去端起了那只药碗，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履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职责。
林妃被打断了话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面上那层温婉里闪过一丝不悦，但没发作。皇帝倒是顺着彩云的话站了起来：“药先喝了吧。朕改日再来看你。“他朝林妃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前面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句，“太医院那边朕会让刘全去安排，你安心养着，别多想。“
林妃还要开口留他，他已经跨过了门槛。彩云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站在榻边目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暗影里，手里的药碗被她攥得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了林妃一眼，林妃正靠在软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那层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干净，眼底那层湿气也在，看着像一副画得正好的仕女图，眉眼间的情态、嘴角的弧度、脖颈的线条全都恰到好处。
彩云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被手指猛地按了一下：“娘娘，您方才说漏嘴了。陛下问您为什么守得严实，您不该接那句话。“
林妃偏过头来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还在，可眼底那层东西已经变了：“本宫接什么话了？本宫只是说往后不拦了，这话有什么毛病？“
彩云的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她把药碗搁回几案上，走到榻边俯下身凑到林妃耳边，声音低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您接了“拦“这个字。陛下从头到尾没提过拦不拦的事，可您自己接了这个字。他把话头递过来，您自己咬住了钩。“
林妃的笑终于从那层甜意上脱落了，像一片干透了的漆皮从墙面上翘起来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旧底子。她看着彩云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偏过头去看着门口的方向，那道门槛上已经空荡荡的，方才那道身影早已走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伸手把榻面上那卷滑落的书捡起来攥在手里，书页被她攥得卷了边。她攥着那卷书望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眼里的光慢慢冷下来，像一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放到了冰面上，从外往里一圈一圈地变暗，等它彻底暗下去的时候，表面那层灰已经把里面最后一点红捂死了。
彩云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站着，两只手重新交握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空荡荡的门槛上，没有再说话，可她的手指还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攥着，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边缘泛着白色的茬口，像一道刚被刀划开还没来得及愈合的口子，正在等着下一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