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着急退走,反而淡定地抬手拭去泪痕。她抓了抓前额,故意让碎发垂落几缕,方才端着描金茶盘施施然绕入殿内。
进殿时,苏曼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陛下。”苏曼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陛下息怒,是臣妾见天寒,想给您沏壶茶暖暖身子。”
茶盘里的玫瑰香茶盏冒着袅袅热气,花儿的清香冲淡了殿内的戾气。烈炎回头见是她,方才的盛怒竟奇异地消了大半,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炽热,那目光像黏腻的蛛网,从她蒙着面纱的脸、一路下滑到她带着镯子纤细的手腕。
待苏曼弯腰将茶盏往案上放时,他突然探手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好香啊……”烈炎深吸一口气,鼻尖几乎要凑到她的袖口。
他陶醉地闭起眼睛,复又睁开锁她的身段上,在语气暧昧得令人作呕:“是玫瑰香茶的香,还是曼儿身上的香?”
苏曼胃里一阵恶心,那股腻味几乎要冲上来!可指尖却没着急抽回,反而轻轻蹭上了烈炎手上的白玉扳指,带着点示弱的撩拨。
待烈炎的力道松了些,她才借着放茶的力道顺势抽回手。
“曼儿,朕不想再等了!朕现在就……”
“陛下。”苏曼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唇上,娇声打断他,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卷着点期盼:“臣妾现在还是您父王的妃子,这般逾矩,传出去怕是要坏了陛下的名声。”
“去他的名声!”
烈炎突然上前一步,手臂一揽就扣住了她的腰,将美人往怀里拢了拢。
他身上的熏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呼吸喷在她的面纱上,濡湿了一小片,“父王驾崩三年,孝期早过了!曼儿,朕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难道你还不明白?”
冰冷的恶心感顺着脊椎爬上苏曼的后背,可她却没再躲闪,反是微微抬眼,递去一道含情脉脉的眼神。她抬手,不是推拒,而是轻轻搭在烈炎的手臂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袖口的龙纹刺绣。
“能得陛下垂怜,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身份特殊,若陛下真心怜惜臣妾,还需给臣妾一个名分——也好让臣妾往后能堂堂正正地伺候陛下。”
这话算是给了烈炎台阶,他果然松了手,却仍意犹未尽地捻着指尖,像是在回味方才触到的温软:“好,曼儿且回去等着朕。”
苏曼躬身行礼,几乎是逃似的退出了大殿。
穿过宫殿走廊时,秋风刮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十年前那场血色宫变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般猛地烫进脑海——那本是她与朵兰攸的大婚之日,她穿着绣满珍珠的青色嫁衣,满怀期许地踏上大殿的台阶。
台阶上红色卷发的俊俏新郎就是朵兰王子,是整个玑枢国少女们的梦。
可她还没有走到他的跟前,老国王身上那件貂皮斗篷就突然腾起青蓝色的火苗——火焰将老朵兰王裹住的画面,倒映在朵兰攸浅琥珀色的眼瞳里!
那是他们石垣部独有的阴火咒,她曾在叔父的书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符文!
“父王!——”朵兰攸吼得声嘶力竭,他挣脱侍卫的拉扯想去灭火,结果却被更多人按在地上。
老朵兰王在火中挣扎,那件貂皮斗篷却像附着在大树上的丝萝一般,紧紧锁在他的什身上,怎么也脱不下来!皮草燃烧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烈山站在殿中,脸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狠厉。
他踩着满地狼藉走到她面前,长剑架在她颈上,冷笑道:“今日石垣部辅佐有功,本王赏你,改嫁与我。”
她看着火光中渐渐没了声息的老朵兰王,看着被侍卫押出去的朵兰攸,叔父苏茂在一旁眼神示意,那眼神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她若不从,石垣部的族人都要为这场宫变陪葬。
最终,她在满地火光与血泊中,点了点头。
这十年,她早就摸清了王宫的生存法则——唯有依附掌权者,才能活出体面。烈山在时,她靠着天生的美貌和虚与委蛇的迎合,才少受了许多磋磨;如今烈山死了,烈炎便是这王宫里新的天,主动勾着点这位新帝,总比被其他妃嫔踩在脚底强。
她原以为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烈炎对她多些关照,却没料到他这般急切,连“孝期刚过”的体面都不顾,见她就是动手动脚。
回到自己的偏殿,苏曼反手闩紧门窗,屏退宫人,她褪去斗篷与衣衫,赤身跳进浴桶,她双手攥着巾帕用力搓着手臂、腰腹,搓得皮肤泛起红痕,甚至渗出血丝,仿佛要把烈炎碰过的地方搓掉一层皮才肯罢休。
“脏……好脏……”她低声呢喃,泪水混着热水砸进桶里,水面倒映着她后背上可怖的道道疤痕,是当年烈山醉酒时打的——嫁烈山为妃后,烈山时常会用鞭子抽她,她叫的越大声,他的愉悦感越能得到满足。
她清楚得很,方才那些示弱的眼神、撩拨的小动作,都是换取靠山的筹码,可筹码沾了这些人的气息,终究是脏的。
苏曼望着氤氲的水汽,忽然想起方才在花窗后听到的话……烈炎说的那枯井里的异常,会不会真和朵兰攸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憋了下去,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怎敢奢望寻什么真相?
可这件事终究是石垣部对不起朵兰氏……考虑再三,待夜色渐深,王宫巡逻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苏曼点燃烛火,开始写一封密信。
那信上没有文字,只有石垣部密密麻麻的古老符号,她写完后将迷信卷成细条,塞进一根空心的秸秆之中,做完这一切,她将那节秸秆卡进浴桶下的夹缝里,然后才叫宫人进来,把洗澡水倒到通向宫外的河沟里。
她知道,只要等到天亮,这封密信就会随那桶污水一起被送入城外,送到石垣部自己最信赖的人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