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手肘支在桌边，看着他语气柔和：“无妨，我看你吃就好。”
他目光扫过盘中的菱角，忽而想起白日石崖之下消失的池家船只，“我总觉得白天池家那艘船有些蹊跷，明天我们去双月渡码头打探一番，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穆风眠嚼着肉点头，舀了勺汤：“行！等我吃完再去外面练几遍刀，争取明天对练能多接你两招！”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露台传来的轻响便将穆风眠吵醒。朵兰攸已然提前化为人形，正握着弯刀演练 “松烟竹雾” 的收势。
斜斜的晨光落下来，他暗红的卷发尚未束起，刀面映出他琥珀色的眼眸，栏杆边有风拂过，带出细碎的破空之声。
“醒了？来试试？”朵兰攸收刀回头，眼底带着晨露般的清亮。
穆风眠瞬间睡意顿消，也顾不上穿衣服，顶着个中衣就利索地抄起猎刀上前。这一回他凝神沉气，竟稳稳接下朵兰攸三记连贯的攻势。
“手腕发力稳了不少。”朵兰攸轻笑着指点，弯刀轻轻点过他的小臂，“只是转身之时，重心还需稳住，切莫晃动。”
二人借着熹微晨光拆招切磋半刻，直到朵兰攸的指尖开始泛起虚化，才匆匆穿戴衣物下楼用早膳。
早点铺蒸腾的热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穆风眠点了两份刚蒸好的荷叶苞谷饭，又用油纸打包了几个肉包子。
他啃着额肉包子，见朵兰攸进食速度极慢，随口提议道：“要不明天和洛掌柜说声，让后厨把早饭送到我们房里？”
“那样的话，他们得比往常提早起一个时辰开火。”朵兰攸咬着苞谷饭摇摇头，看着指尖血肉骨化，他轻轻放下帽纱，“我本就吃得少，不用麻烦他们了。”
……
二人刚抵达码头，便撞见池砚与洛屿川一大清早又起了争执。两人围着一艘渔船，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着什么，四周围拢了一大圈看热闹的路人。
“这艘船明明是我们洛家先定下的，凭什么被你们池家占了去？”
洛屿川怒气冲冲，手里攥着船桨，一副随时就要动手的模样。
“什么叫抢？这船是汪伯伯自愿租给我们的！”池砚也不甘示弱，叉着腰反驳：“再说了，我们是要去湖心采湖石，你们洛家不过是去岸边收菱角，用这么大的船干什么？浪费！”
穆风眠拉着朵兰攸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子站好，从怀里摸出一袋早上在市集买的糖栗子啃了起来。
不多时汪伯伯从船舱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本：“两位小郎君，这艘船确是池家先付下定金。若是洛家急用，老朽可以另行调配一艘，只是要稍等半个时辰。”
洛屿川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一个拄着拐的中年男子拉住了，中年男子对着汪船主拱了拱手：“有劳汪船主了，我们便等这半个时辰。”
说完他转头狠狠瞪了洛屿川一眼：“蠢货！跟我回去，往梅桑部方向的航道出事了！”
洛屿川满心不甘，闷哼一声，却不敢再继续争执，只得跟着中年男子退到一旁。池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带着人上了船。
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朵兰攸指尖轻捻着袖角，低声道：“他们争船、抢养殖区都是幌子，究其根本，是两家都想攥住蜃海湖的资源，争夺这里的话语权。”
穆风眠嚼着糖栗子点头，磕开外壳，抬手指向那名拄拐的男子，挑眉道：“那大叔是谁？洛屿川对他倒是乖顺。”
朵兰攸瞥了眼洛屿川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看这辈分，该是他二叔洛听泉，就是昨天茶馆里说的，被池小菱打趴的那位。”
“怪不得拄着拐！”穆风眠咬着栗子壳笑出声，眼神往那拐杖上瞟了瞟，嚼着果肉吃得更起劲了，“池家小姑奶奶是真够厉害的。”
朵兰攸留意到洛听泉神色凝重，伸手拽了一把穆风眠的手腕：“他们神色不对，跟上去看看。”
二人借着码头往来人流作掩护，不远不近跟在洛屿川与中年人身后。
穿过喧闹的货物装卸区，往西边河道行出半刻，前方水面传来阵阵嘈杂的呼喊。
一艘插着洛家蓝底家旗的商船歪斜着搁浅在岸边，大半船身浸在水中。几名船员正拿着长杆往船底戳，杆头缠着一团团细密如丝的墨绿色水藻。
“是丝网状水藻！”穆风眠拉着朵兰攸躲进芦苇丛后，指着船底那些纠缠的水藻，眼神一沉，“昨天在石崖下，池砚一行人搬运的那团绿色黏糊东西，多半就是此物。肯定是他故意在航道里放的，想堵洛家的贸易航路！”
朵兰攸望着被水藻盘踞的水道，又看了看岸边急得满头大汗的洛家水手，缓缓开口：“漱沧城内不少客栈铺面都归洛家所有，再加上西边船厂，还有通往梅桑部这条商路。看得出来洛家长于造船经商，家底丰厚。”
“反观池家，坐拥收成最好的荷塘鱼塘，农耕养殖本事出众。近两年开采矿料的收益又压过洛家，对蜃海湖的水情更是了然于心，码头的实际控制权也握在他们手里。”
他收回视线，缓缓从芦苇丛往后退，“两家各有所长，若是能够放下隔阂互通有无，把各方的优势合到一处，这些纷争自然能够消解。”
航道搁浅的事过后，两人默契地达成了分工：白日探线、入夜练武，把接下来的几日安排得满满当当。
穆风眠天性活泼，每天天亮后就揣着两个肉包往码头钻，要么帮船工搭把手搬货，要么蹲在渔市的茶摊旁听闲聊，没两天就跟几个老船工混熟了。
从这些人口中，穆风眠不光摸清蜃海湖几处主要的产矿水域，还打探到那团绿色粘稠物件名叫育藻肥，正是催生丝网水藻的原料。
他记下洛家商船的标识与出航时辰，随手画下简易航道草图，标记出几处极易设下埋伏的狭窄河道。
朵兰攸则另有安排，他多数时候是留在客栈里，在纸上复盘着从老匠人那得来的咒文拓片。
对照自己从阿尔金山矿脉默写出来的巫咸古字，他把所有纹样逐一梳理，归为两大类别，每类再分出五种字形。字脚全部朝左的为阳文，尽数朝右的便是阴文。
除此之外，他又把穆风眠带回的航道、矿点标记重新描摹，绘出一张详尽的蜃海湖水下地势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