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天清晨天刚亮的那一刻钟,是朵兰攸仅有的能化为人形的时间。这来之不易的共处对练机会,两人从不会浪费。
此后几天,天刚蒙蒙泛白,穆风眠便早早守在露台等候。只要朵兰攸睡醒一现身,他便立刻提刀上前切磋。
经由朵兰攸日复一日手把手矫正发力的细碎弊病,穆风眠的刀法愈发舒展灵动,基本褪去了最初的莽撞野气。
拆招对练的间隙,朵兰攸总会顺势将探查所得融入招式点拨,耐心细致:“你看这一式动作,和池家堵截航道的道理相通,找准最狭窄的关口落力,便能一举锁死对方退路。”
穆风眠平日里性子活络,早已和市集不少小贩混得熟稔。
他特意叮嘱店家,每日清晨将各式小食送到临水居楼下前台。
每每练刀结束,他都揣着温热酥脆的糖糕快步上楼,径直塞进朵兰攸手里,眉眼带笑:“街口张记的糖糕,刚出炉的,哥哥趁热吃。”
朵兰攸安静咬着糖糕,清甜的暖意漫在舌尖,一手轻覆在蜃海湖地形图上,低声梳理着两族纠葛:“洛家商船吃水深,只能通行主航道。池家就是掐准了这点才用丝网藻堵路。可池家开采的矿石想要外销,又必须依托洛家通往梅桑部的商路。”
他抬眸,眼底是通透的思考:“两家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各自攥着对方的命脉,彼此牵制,也彼此依存。”
除了白日探查线索,早晚练功精进,二人还趁着夜色,悄悄探访过一次洛家造船厂。
清浅月光洒落,数十艘待修商船整齐泊靠岸边,船底密密麻麻缠满了墨绿丝网水藻;而船厂墙角堆着的砂石,正是池家采砂船开采的品种——两族相互依存的痕迹,其实处处可见。
待到暮色四合,码头的喧嚣渐歇,客房外的小露台就成了两人的专属练刀场。
朵兰攸会拿着小竹片给穆风眠示范招式要点,耐心纠正穆风眠的每一处瑕疵。经过这几日的密集打磨,穆风眠的‘散流霞’与‘碎江天’早已练得浑然天成,招式衔接行云流水。
眼下二人潜心打磨的,是刀法第三式‘闹须弥’。这一式最讲究刚柔相济,看似起手轻柔如风、拂柳无波,落刀却要裹挟千钧力道,精准锁死对手走位。
可穆风眠反复演练无数遍,始终柔态不足,总是控制不好这其中的力道。
“沉肩,手肘再放低。”
朵兰攸缓步上前,站在穆风眠身后,微凉的骨手轻轻托住他握着竹刀的手腕。两人气息咫尺,他温声细语地指引发力节奏:“下劈时借小臂回转的惯性带力,稳住重心,刀势自然就稳了。”
兴致上来时,穆风眠还会缠着朵兰攸试练杀招‘擒龙六斩’。这招威力极大,却极耗体力,他咬牙劈出第二斩,额间便沁出细密汗珠,手臂发酸,竹刀险些脱手飞出露台。
朵兰攸连忙用骨掌按住他的手腕:“循序渐进,这招需得‘闹须弥’练到非常熟络才能驾驭,你别心急。”
一直练到月上中天,二人才收势停手。
穆风眠垂眸瞥见掌心磨出的薄茧,浑然不觉疲惫,反倒眼睛一亮,顺势伸手揽住朵兰攸的肩头,拽着人往屋内走:“我练累了。走啊,一起去泡个汤解解乏!”
朵兰攸挣不过他,只能无奈依从,骨身穿着中衣别扭地跟他一起泡澡。
这样朝夕对练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三日。到第四日清晨,朵兰攸握刀的手腕始终透着一股滞涩的僵硬。
两人不过拆了数招,便不得不停了动作。他垂手活动着手腕,五指反复张合,腕间那股沉沉的钝痛感都没有减轻。他转头看向候在对面的穆风眠,声音哭笑不得:“怕是前几日泡汤太过频繁……闹风湿了。”
穆风眠闻言,先是没忍住唇角发颤,肩头轻轻抖着,好半天才费力压下眼底的笑意。
片刻后收敛神色凑上前,指尖轻轻按住朵兰攸冰凉的手腕,一点点温柔揉捏着他酸胀的筋骨:“我的错我的错。今天不练了,我带你去市集吃好吃的。”
朵兰攸看着他这副闯了祸便慌忙补救的认真模样,长睫轻轻垂落,竟没再推辞,只轻声应道:“好。”
二人并肩走在晨间市集里,满目烟火喧嚣。朵兰攸戴着帷帽,黑纱翻起挂在帽檐上,露出一头未束的红色卷发,和一张有点过分英俊的脸。
穆风眠走在他边上,袖口随意挽起,交领松松敞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挂着笑,一身都是紧实好看的肌肉。
这样两个人在路上并排走着,让人很难不去多看两眼。
穆风眠先拉着朵兰攸去熟鱼铺买了两块鲢鱼酥,“试试这个。”
朵兰攸没有应他,望着那口雾气蒸腾的大热锅,一时有点微微发抖。
穆风眠见他神色不对,赶紧挡在大锅面前,把鲢鱼酥递到他嘴边,轻声解围:“不看这个了,我们往前去,那边还有好多好吃的。”
朵兰攸思绪被他拽回来,低头轻轻咬下一小口。刚出锅的鲢鱼酥果真外酥里嫩,鲜润的香气裹着葱姜香。
穆风眠转头又买了一笼莲子荷花糕抱在怀里。朵兰攸抬手取了一块,雪白软糯的糕体嵌着鲜嫩荷瓣,入口是莲子的清甜与荷叶的淡香。
……真好。
是‘活着’的感觉。
“要是你人形停留的时间能再长些就好了。”穆风眠抱着蒸笼,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慢悠悠陪着他穿行在市井街巷,“我还想带你多尝几家好吃的。”
晨光温柔洒落,落在朵兰攸微卷的红发上。他看起来心情也很好,颊边竟有浅淡的笑意“我这些天已经吃了很多了。”
他抬眸望着身侧的少年,轻声补了一句:“穆风眠,谢谢你。”
两人正要往客栈折返,忽听得一声破空而来的马嘶,街上的行人慌忙避让,只见一道樱色身影踏马从红木桥上一跃而过!
马蹄踏碎晨雾,溅起几点露水。
朵兰攸反应极快,侧身的同时顺手轻轻一带,将穆风眠稳稳拽到身侧。
微风吹起他蓬松的卷发,柔软发梢轻轻擦过穆风眠的手背,一抹细碎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让人心头微痒。
疾驰的马背上,池小菱敏锐瞥见两人,奔驰中回头看了一眼,裙裾在风里翻卷,眼神里带着点傲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