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眉峰紧锁,指节无意识攥紧缰绳,连下唇都被自己咬出点印子,偏生没半分头绪。
“算了!干脆就蒙一条,蓝礼大神总会保佑我的!”穆风眠牙一咬,干脆弃了分辨,随手选了一条路。
马儿踏过松针的声响在林间格外清晰,越往里走,云杉的枝叶越是浓密,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点细碎的阳光,在铺满松针的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远处的瀑布声渐渐清晰,从隐约的闷响变成震耳的轰鸣,潮湿的水汽裹着松针的清香漫过来,沾在衣袍上,凉丝丝的,不多时就让衣襟泛起潮意。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圆形清潭藏在林间,潭水清澈见底,几尾银鳞鱼在水中自在游弋,潭边岩石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道丈许高的瀑布从崖壁倾泻而下,砸在潭中溅起层层雪白水花。
潭边平地上摆着一张青黑色石桌,石桌上刻着纵横交错的棋盘,两抹身影相对而坐,正专注地对弈。
坐在右侧的男子身着月蓝长衫,衣袍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整齐,没有半分纹饰却透着清雅气度。他长发用一根素木簪束起,眉眼间带着温润笑意,落子时手指轻拈白子,动作沉稳从容。
左侧坐着的是位僧人,一身白色丝麻僧袍虽有些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整洁如新。他光头锃亮,但是容色出众,眉眼低垂时能看到长长的睫毛,执黑子的手骨节分明,应对落子的速度极快,黑子如流星赶月般落在棋盘上,与白子形成对峙之势,虽沉默不语,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石桌旁的石炉上放着一个铜壶,此刻正煮着酥油茶,袅袅咸香混着潭水的湿气漫开,奶味中带着甘醇,沁人心脾。两人对弈时极少言语,偶尔落子间隙,月蓝长衫的男子会抬手为僧人添茶,茶线细匀不洒半滴;僧人则指尖夹着炭钳拨弄火炭,火星轻跳间将炉火烧得匀净,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就。
穆风眠立在林间看得失神,竟忘了上前问路,连攥着马缰的手都不自觉松了劲。他虽不懂棋路,却能从两人落子的节奏里,品出一种世无争的安然。
直到石桌上黑子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才猛然回过神,翻身下马抱拳上前,笑得干净又讨喜:“二位前辈,请问这条路的上游可有水车?”
月蓝长衫的男子抬眼看来,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指尖捏着黑子顿了顿,缓缓放下,眼里浮着温润笑意,声音像潭水般清透:“你是要找多吉大人吧?”
穆风眠眼睛一亮,忙不迭追问:“前辈知道他老人家住在何处吗?”
“你走岔路了,多吉大人的住处不在这边。”男子抬手往清潭右侧竹林后一点,“不过这有一条近路,沿此再走半里地,见着两株枝桠盘虬的老沙棘树,那就是他家宅院了。”
穆风眠顺着看过去,才发现竹林间藏着条窄径,被竹影遮得严实,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穆风眠连忙拱手道谢,正牵马转身,余光瞥见长衫男子忽然凑近僧人低语两句,随即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瓷瓶,倒出粒黑药丸递去。僧人指尖接过,就着桌上凉茶咽了,全程默不作声。
瀑布声盖过细语,穆风眠虽好奇却知不宜多探,循着指引快步往竹林小径走,踏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那两人已重落棋盘,阳光穿叶洒在肩头,镀着层淡金光晕,石炉茶香袅袅缠着凉潭水汽,倒像一幅出世的古画。
循着指引走了约莫半里地,两株老沙棘树果然立在路侧。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枝桠肆意舒展,缀满橙红小果,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光泽。树下是座卵石垒砌的小院,院门上悬着串风干沙棘果,风一吹便轻晃,坠着细碎响动。
他上前轻轻叩了叩院门,木栓响动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应声开门——老者身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捣完的药杵,陶制药臼就搁在门后石阶上,臼底残留着青绿色的草药碎末,显然是被敲门声打断了捣药。
“小朋友,你找谁?”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打量着穆风眠,视线在他风尘仆仆的劲装上转了两圈。
穆风眠立刻扬起笑,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衬得牙齿雪白,鼻背上嵌着几粒浅褐色小雀斑,随着他咧嘴的动作,倒像是跟着鲜活起来,虽然他得模样有些不修边幅,但这笑容却亲和又讨喜,任谁看了都生不出防备心。
他拱手时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恭谨又不失利落:“老人家好,在下穆风眠,受一位故人所托,专程前来拜访多吉大人。”
老者眼睛明显亮了亮,握着药杵的手顿了顿,侧身让开院门:“老夫就是多吉,进来吧。”话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悄悄将药杵搁回了药臼。
院内景象透着几分清简的雅致,院角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薄荷、柴胡,石桌上摊着晒得半干的药草,清苦香气混着泥土味漫开;墙角码着的干柴整整齐齐,柴堆旁还放着个编得精巧的竹筐。
多吉引他在石凳上坐下,转身从屋中端来一碗粗茶,青瓷碗沿虽有细小磕碰,却擦得锃亮,开门见山问道:“你故人所托,是何事啊?”
穆风眠连忙从内袋取出锦盒,指尖捏着锦盒边缘往多吉面前推了推,“这便是故人所托,请您收下。”
多吉掀开盒盖,看清里面码得齐整的银票时,眉头缓缓蹙起,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沉了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银票的边缘,却没再动。
“这……?”老人家显然没从这巨额银票的冲击中缓过神。
“故人说这是当年多吉大人借给他的钱。”穆风眠连忙欠身补充道。
多吉苍老的眼睛闪了闪。
……他借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