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苍老的眼睛闪了闪……他借的钱?
想来他大约十年前确实借出去过一笔钱,可是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啊。
“小友,你的故人究竟是……?”多吉声音发颤,枯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襟,目光死死锁住穆风眠,想从他眼底揪出半点答案。
穆风眠只闭口不答,摇头道:“抱歉,多吉大人,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而且我的同伴还在山下等我,东西既已送到,我就不多叨扰了。”
多吉盯着他紧绷的侧脸看了片刻,终究没再为难。
他指尖捻起锦盒盖缓缓合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随后站起身拍了拍短衫上的药末碎屑:“山路难走,老夫送你下山吧。正好家里酥油快用完了,老夫顺道去茶摊那边买些。”
穆风眠连忙摆手推辞,刚要欠身说“不敢劳烦”,那边多吉已拎起墙角的布包袱,利落地锁好院门锁。穆风眠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应下。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一路上多吉总借着聊山路、谈收成的由头语带试探,但只要问起故人的年纪、样貌,穆风眠都只含糊带过,始终守着口风。
刚走到山下茶摊街口,多吉的脚步突然顿住,像被钉在原地,布满皱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包袱带,目光直直投向棚子最里侧——那里坐着个穿粗布长袍的身影,帷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身形清瘦得仿佛只余竹竿撑着衣袍,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挺拔的坐姿。
那人面前摆着壶未动的茶,指尖虚搭壶柄的姿态,哪怕隔了段距离、裹着宽袍,也让多吉觉得莫名熟悉——那是当年朵兰王子习惯性的手势,哪怕落魄至此,风骨仍在。
他僵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会是他的,怎么可能是他?当年宫变,他是亲眼看着那孩子被烈山残忍烹杀的。
一定是自己老糊涂了,见着个相似的背影就胡思乱想——人老了,总爱翻出陈年旧事,想起十年前那个骑在白马上配着弯刀、意气风发的朵兰王子。
多吉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指尖沾着的湿意被风一吹就干。
他摆了摆头,像是要驱散那些翻涌的记忆,脚步却不自觉往茶摊方向挪了挪,目光始终没舍得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不管怎样,眼前这位叫穆风眠的小友定是故人亲信。
多吉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穆风眠,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辞的恳切:“小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夫在城里有处闲置别院,就在贡布巷七号,地段热闹。小友若不嫌弃,便与同伴住进去,权当帮老夫看顾旧宅,也让老夫尽尽地主之谊,了却桩心愿。”
穆风眠连忙推辞,笑得有些拘谨:“使不得使不得!您肯收下东西已是莫大成全,怎好再叨扰您的别院,这也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一点不麻烦!”多吉拍了拍他的胳膊,脚步不停往茶摊走,从腰间解下串铜钥匙塞到他手里,钥匙串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木雕玛尼轮,“老夫嫌城里喧嚣,常年住在山上,别院空着也是积灰。箱柜里有晒好的被褥,厨房陶罐里还剩些青稞和酥油,都是干净的。小友只管,莫要推辞!”
穆风眠攥着铜钥匙快步闯进茶摊,没等朵兰攸开口,就熟稔地拉开对面木凳一屁股坐下,顺手抄起桌上的空碗。朵兰攸骨手搭在粗瓷壶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方才点的茶,就是有些凉了。”
他指尖虚拢住壶柄——这茶本是他怕干坐惹人留意才点的,自己骨身无需饮水,原是早为穆风眠备下的解渴之物。
穆风眠仰头灌下大半碗,抹了把嘴笑道:“事情办好了,多吉大人收了银票,一个劲儿问我故人是谁,我没说。”
他说着把铜钥匙搁在桌上,钥匙串上还挂着个小小的木雕挂件,“更巧的是,他硬要给咱们一处别院住,就在城里贡布巷,说让咱们帮着看顾,省得空着积灰。”
朵兰攸指尖捏着钥匙转了半圈,语气倒也不客套:“也好。三十万两银票出手,咱们手头的盘缠本就所剩不多,住他的别院正好省了房钱。”
他将钥匙揣进袖中,起身时顺手解下棚柱上的马缰,“趁天还没黑,先去收拾安顿下来。”
两人牵着马走进磐安城,贡布巷藏在通往石垣王府主街旁的窄巷里,巷口悬着两串风干的狼毒花,花茎枯黑却仍凝着暗红残影,尽头立着座石砌两层小楼,正是多吉大人的别院。
推开朱漆院门,是处巴掌大的小院,地面用平整的河卵石铺就,墙角堆着个半人高的玛尼堆,上面用彩漆涂着祈福的经文。院子里虽有些杂草却透着生机,檐角垂着的经幡在风里轻轻晃。
小楼墙体用河谷卵石垒砌,缝隙里抹着混了草屑的泥土,历经风雨已呈深褐。一楼是间通敞客厅,靠窗摆着张雕着莲纹的藏式木雕茶桌,墙角砌着铜皮包裹的壁炉,炉底积着薄薄一层炭灰。
楼梯沿墙而上,窄而陡的木梯踩上去微微发响,通向二楼仅有的阁楼房间,房内只摆着一张铺着靛蓝粗布褥子的小床,窗边安着个刷了清漆的矮柜,柜面擦得发亮,看得出常有人照料。
“我们分工收拾吧?我去楼下扫院子、拾掇壁炉!你擦擦柜子、铺铺床就行。”穆风眠从门后翻出扫帚簸箕,刚要扬手扫地,忽然瞥见朵兰攸正盯着那张小床发愣。
他赶紧放下工具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晃了晃脑袋:“哥哥别怕,我睡觉超乖的,不打呼也不抢被子!”
他把醒了水的布巾递过去,自己拎起扫帚往楼下走。
朵兰攸冰凉的骨身竟莫名泛起一阵虚幻的灼热,接过布巾的动作顿了顿,他没应声,转身走向屋角矮柜。拉开柜门见里面叠着两床厚褥子,便抬手抖落灰尘铺在床上,骨节翻动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