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肯豁出一切帮你,如今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的。”
朵兰攸沉默了片刻,“多吉当年对我有恩,我却连累他辞官……”
“那不是你的错!”穆风眠打断他,语气格外认真,“是烈山作恶多端,我们肯定能找到证据,一起把这笔账算清楚!”
朵兰攸没再说话,后背却悄悄放松了些。
“你说城东南那处矿脉,我们明天去能摸清门路不?”穆风眠困得眼皮发沉,翻了个身,不小心撞到朵兰攸的后背,连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无妨。”朵兰攸的声音带着刚被撞得微僵的滞涩,下意识往墙边挪了半寸,给少年腾出空间,“石垣部的矿脉不同于风漠和水泽部的,至今都在苏茂的管控下正常开采,只怕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摸到线索,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知道啦!”穆风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都开始打架,却还执着地絮叨美食,“等明天探完矿,我一定还要再去吃石锅鱼……嗯,要多加豆腐,还要……还要竹荪……”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都含混不清。
朵兰攸刚要回应,就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细碎的梦呓:“牛肝菌啊……见手青……红伞伞啊白杆杆……”显然是穆风眠抱着对美食的念想睡熟了。
[以上食物一定要有专业厨师烹饪,且在有第三人在场、离医院近的地方进食,不可在家随意烹饪模仿!]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身,借着窗棂漏进的月牙光打量少年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嘴角还翘着,分明是梦到好吃的了。
朵兰攸抬起骨手,指节悬在他额前碎发上方半寸,终是怕冰凉骨节惊扰了他,又悄悄收回。他轻轻把滑落的被子往穆风眠那边拉了拉,才重新躺好。
连日奔波的疲惫在此刻终于漫上来,他伴着身侧少年平稳的呼吸,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天还没亮,壁炉里的炭火已燃得只剩残红,微弱的光线下,穆风眠咂着嘴醒来,舌尖还含着一团陌生的纤维感。
他迷迷糊糊嚼了两下,才发现嘴里叼着的是一团暗红发丝——顺着发丝往上看,正撞见朵兰攸被他堵在墙根,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被他气的,咬着牙冷道:“穆、风、眠。”
那三个字咬得极重,全然不似他平日的温和。
穆风眠猛地吐掉头发,还挂出一条长长的唾沫拉丝,坐起身挠着头装傻:“早、早上好啊!怎么了这是?”
他瞅着朵兰攸绷直的脊背,后知后觉地慌了,这位向来温和,连重话都少说,这般语气,是真生气了?
“怎么了?”朵兰攸往墙角又缩了缩,骨指带着点赌气似的,狠狠戳了戳自己的发梢——那里沾着点晶莹的唾液,连肩头的粗布衫都湿了一小块。
“你昨天是怎么说的?‘睡觉超乖的,不打呼也不抢被子’?”
他顿了顿,先憋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语气从冷硬坠成生无可恋:“你不仅磨牙磨得像啃石头,口水淌了我半肩,还揪着我头发啃了大半夜!我被你堵在墙根动都不敢动,现在骨头都僵了!”
要不是骨身状态下没有力气,他是真的想把穆风眠给踹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穆风眠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再不敢装傻,声音都带了点讨好:“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做梦梦见啃羊腿了……”
“你别生气!”他赶紧爬起来套衣服,动作快得像阵风,还不忘顺嘴补救道:“我这就去给你买烤包子赔罪!再买两串糖油果子!顺便给你带壶热茶!”
说着揣上碎银就往门口冲,生怕慢了半拍,朵兰攸真要跟他置气。
而且,再跑慢一点话……
变成人身的朵兰攸他也打不过啊!
朵兰攸看着穆风眠揣着碎银冲出门的背影,侧过骨脸盯着肩头的那块口水印,轻啧了声。
他本能地扯出腰间布巾,先擦了擦肩头湿痕,又重新过了水、绕到头发上蹭了好几遍,心里暗忖这小子果然是个邋遢鬼。
清理干净后,他将布巾挂起来晾好,骨指又弹了弹被蹭皱的衣襟,像是对那点狼藉仍存芥蒂……可垂眸望向空荡的楼梯口时,喉间那点没发出来的气,终究化成了声极轻的笑,连骨瞳里都浸着点自己没察觉的软。
真被穆风眠气笑了。
……
穆风眠拎着油纸包一路小跑回贡布巷别院,刚掀帘入院,便见朵兰攸已恢复人身——昨夜被他缠得皱巴巴的床褥被铺得平平整整,标志性的红卷发随意挽了条宽松的辫子,松垮垮斜搭在肩头,辫尾还用黑色素布条仔细裹着。
他正坐在楼下客厅的木桌旁,浅琥珀色的眼眸垂着,指尖轻捻着多吉那本《石垣风物志》的页角,看得专注。
穆风眠摸不准他是不是还在为昨夜自己睡相差的事生气,轻手轻脚把油纸包挨个在桌上铺开,露出里头的热食,他声音放软,带着讨好道:“对不起啊,是我睡相差闹到你了。我给你带了热乎的,你昨晚没法吃,刚好现在尝尝。”
朵兰攸没提半句睡觉的事,只抬眼扫了圈桌上的热食,拿起筷子斯文地夹了块点心。咀嚼时下颌线绷得干净,动作透着惯有的优雅。穆风眠见状赶紧凑上前,身子微微前倾:“朵兰攸你别生气了,今晚我睡地上,蜷成个团子,保证不吵你。”
“不行。”朵兰攸抬眼瞥他,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认真,“你伤还没好,睡地上要着凉。”
穆风眠眼睛瞬间亮了,脑袋往前又凑了凑,“那我们……?”
“不要。”朵兰攸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他的话,夹起第二块点心的动作没停:“我睡地上,床让给你。”
“啊?……”
看来还是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