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被褥铺妥下楼,正见穆风眠往壁炉里添炭,火星子溅起时映亮他的侧脸,茶桌擦得锃亮,灶房碗碟整齐,炉边还备着引火松针。
两人忙完时,夕阳已穿窗而入,在木桌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穆风眠瘫坐在椅上,揉着发酸的腰长舒一口气:“总算安顿好了,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朵兰攸站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的吉日寺——那是磐安城最大的寺庙,金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天边晚霞相映,格外庄严。
歇了半盏茶的功夫,穆风眠的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他捂着肚子晃了晃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似的:“咱们去街上逛逛吧!石垣部的石锅鱼最是美味了!”不等朵兰攸回应,他已拽着对方的袖角往外走,“你虽不能吃,看我吃也成啊,我给你形容味道!”
“……”
朵兰攸被他拽得身形一晃,踉跄半步,穆风眠却拽着不放,脚步轻快地往前带,哪还容得他半分推辞。
磐安城的街市正处最热闹的时辰,街旁垂柳垂丝轻拂,扫过行人肩头。道路两旁的摊贩挨挨挤挤,烤包子的焦香、酥酪的奶香、酥油茶的咸香混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街头都是市井的烟火气。
刚进街口,穆风眠就被一个烤包子摊勾住了脚步,铁皮炉里的烤包子外皮金黄酥脆,羊肉的鲜香大老远就能闻到。他要了两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呵舌头也舍不得松口,泪眼汪汪地冲朵兰攸喊:“好吃!羊肉好香!”
朵兰攸站在一旁,帷帽下的骨瞳静静看着他腮帮鼓得像只小松鼠,替他付了钱,收起了油纸包起来的另一个。
往前再走几步,一个卖酥酪的小摊又勾住了他的目光。乳白的酥酪盛在垫着蕉叶的纸盒里,表面撒着碾碎的青稞粒,还淋了一勺蜂蜜。
穆风眠买了一盒舀着吃,入口即化的甜香让他眯起眼睛:“这是甜咸口的,面上的奶霜绵得很,一点都不腻!”他絮絮叨叨地说,“这个放凉了也好吃,带回去明早你偿。”
朵兰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沾了青稞粒的嘴角,伸手用指背给他轻轻拭了去。
两人循着香气又走了一阵子,终于找到穆风眠心心念念的石锅鱼店。店主正站在灶台后,用黝黑的石锅熬煮着鲜鱼,长柄勺舀着汤底不断搅动,豆腐、松茸在沸汤里翻滚,党参的药香混着鱼肉的鲜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穆风眠找了墙角的座位,把靠里的一侧让给朵兰攸,然后兴冲冲地点了一份。石锅端上桌时,白亮的汤底还在咕嘟翻滚,嫩白的鱼肉浮在表面,吸饱汤汁的豆腐呈琥珀色,松茸、羊肚菌的菌鲜混着红枣、枸杞的甜香扑面而来。
穆风眠夹起一块吹凉了塞进嘴里,鲜香味让语无伦次:“这鱼肉很嫩滑,汤头是浓郁粘稠的,咸味中有一股清甜……哎,我想不出词了,反正……反正就是很鲜美。”
恨自己没好好念书,根本没法和朵兰攸形容出那种味道。
朵兰攸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懊恼模样,低笑一声,慢声接话:“你是不是想说‘鱼嫩含鲜色,汤浓蕴异香’?”
穆风眠狠狠点头:“啊对对对!”
“嗯,看着就很好吃。”朵兰攸托着下巴,不知道黑色帷帽下的骨瞳究竟在看鱼还是看他。
吃饱喝足后,穆风眠才想起正事。路过一家珠宝铺时,默契地抬脚走了进去,借着浏览展品的由头,悄悄打探石垣部绿松石的行情。
从老板口中得知,这是城东南矿区出产的绿松石,颜色正、瓷度高,价格不菲,一条普通手串便要五十至三百两银子不等,如果成色好的,更是价值数百两。这个价格远超两人预期,出门后,两人便商定次日去城东南的矿区探查线索。
回到贡布巷别院时,天色已黑。朵兰攸默默去壁炉里添了些炭,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昏昏暗暗地笼着屋角。
洗漱过后,穆风眠瞧着朵兰攸浑身紧绷的别扭模样立在床边,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的紧绷,再瞥了眼那巴掌大的小床,没多说什么,转身从矮柜里抱出另一床叠得齐整的褥子和薄被,往在地板上铺平压实。
“被子够厚,我打地铺就行。”说着就往身上裹。
“等等。”朵兰攸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白日的紧绷,带着兄长般的温和,手掌轻轻拍了拍床沿,“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地上潮气重,上来睡。”
穆风眠眼睛一亮,像个得了糖的小孩,笑嘻嘻地抱着被子铺到床上:“我怕挤着你。”
“夜里冷,炭火也撑不了通宵。”
朵兰攸说着,迟疑了一下,手指捏着帷帽系带轻轻一扯,将帷帽取下立在床头,转身面朝墙壁躺下——后背正好对着穆风眠,骨身绷得像块被拉满的弓,连肩膀都收得紧紧的。
他骨脸对着微凉的土墙,还特地扯过被子掩住下颌,连半点转过身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这副模样会吓到身侧的少年,埋在被子里的头压得更低了些。
穆风眠看着他紧绷的后背,心里已猜透了七八分,没点破,只是悄悄掐灭桌案上的油灯,才轻手轻脚爬上床。
两人躺在那张小床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里炭火燃烧的轻响。
“我今天在去doge大人家的路上遇到两个人。”
穆风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困意,“他们在瀑布下下棋,一位温文尔雅,另一位是个很好看的僧人,两人都不像寻常百姓,往那儿一坐就跟字画活过来似的。“
“这般不问世事的安稳,原是最难得的。“朵兰攸轻声道:”我倒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穆风眠听得愣了愣,笑着接话:“多吉大人现在不就是这样吗?辞官住在山里,捣药种花的,多自在。他当年肯豁出一切帮你,如今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