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推拒,他却只说,‘你穿着,比我好看。’”
老先生摇了摇头,似感慨,又似唏嘘:“那斗篷啊,后来许多年青蘅一直留着,直到裴家出事之前的那年正月,他去鼓秀寺进香时还披过一次。”
廊下清风徐来,老先生沉默片刻,又继续说着故事——
“青蘅那孩子的字极好,清灵有风骨,苏大公子却总嫌自己的字不够工整。每逢书院考校文章前,他便央青蘅替他抄一份范文。青蘅面上无奈,却总会多备一份纸墨。”
老先生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温软的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又淡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有一次,苏大公子不知从哪儿得了一方上好的大河墨——那东西在黑市上可是千金难求,墨色沉黑透紫,历百年不褪。他自己舍不得用,却郑重其事地送到青蘅案头。”
老先生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声音低缓如自语:
“那是个雪天。青蘅正临窗习字,苏大公子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墨还带着他胸口的热气。青蘅怔了怔,推拒说,‘此物贵重,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苏大公子却执意推到他手边,笑说‘再好的墨,不过是石头与胶,你若当我还是朋友,就收下’。”
老先生顿了顿,声音渐低:“后来我才知道,那墨是苏大公子冒着大雪,独自骑马去地下黑市求来的。那时他刚因顶撞父亲被禁足,是半夜翻墙出来的,还摔伤了腿。”
“这些……裴青蘅知道吗?”穆风眠问。
老先生摇头:“青蘅那孩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了那盒墨以后,就藏起来了,一次都没在人前用过。”
故事在这里陷入沉默。
许久,老先生才复又开口,声音更低,近乎自语:“人这一生,能牢牢攥住的东西太少。该来的风雨,终究躲不过。”
他抬起浑浊的眼,目光掠过穆风眠与朵兰攸,却又像穿过了他们,看向更遥远之处。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就像现在的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这话说得轻,却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老先生说的,自然是历经巨变、心死出家的裴青蘅。
“多谢先生告知。”朵兰攸起身,微微一揖。
走出书院,巷子里暮色初合。穆风眠还沉浸在方才的旧事里,心头像压着那件褪色的雀青斗篷,有些透不过气。
“一件斗篷,留了十几年……”他喃喃,“这哪里是寻常同窗情谊。”
“情之所系,往往就在这些细物之间。”朵兰攸声音平静,“只是当时身在局中,未必看得分明。”
“那后来呢?”穆风眠转头看他,暮色在他眼中映出一点执着的光,“裴家被灭,裴青蘅出家,苏冕这十多年沉默的相伴,他究竟在等什么?等时间冲淡一切,还是在等……一个能说清楚裴家到底冤在何处的机会?”
“不止苏冕。”朵兰攸停下脚步,“寂照自己也在等这个机会。”
“那我们呢?”穆风眠问得直接,“接着查?”
“嗯。”
穆风眠点了点头,与朵兰攸一起走出松竹书院的巷子。
一段旧事,一桩悬案,两个被困在十三年前过往里的人……如今,命运似偶然又似必然地、为他们掀开真相的一角帷幕。
……
两人刚拐出巷口,一道眼熟的绛红身影便从斜里快步迎了上来。
“穆兄!阿岚兄!”苏昂眼睛发亮,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复杂——三分急切,三分苦恼,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小期待。混在一起,倒让那张惯常明朗的脸显出几分罕见的蔫巴。“可算等着你们了!”
穆风眠收了思绪,有些意外:“二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哎呀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两,就想着来十字街口等等。”苏昂搓了搓手,也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道,“二位现在可得空?我……我又遇着难处了,你们快帮我拿个主意。”
看他这抓耳挠腮的模样,穆风眠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与朵兰攸交换了个眼色,便道:“这儿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
云逸馆二楼。临窗雅间。
苏昂一口气灌了半杯甜茶,这才叹着气开口:“还是仁姝的事。”
果然。
穆风眠给他添了茶,饶有兴趣等着下文。
“自打上回酥香茶馆一会,她待我……总算不再避如蛇蝎了。”苏昂说着,眼底刚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来,“我去铺子里,她也能与我说上几句话,聊些香料味性,可也就止于此了。”
他抓了抓梳得整齐的鬓发,苦恼几乎要从眉眼里溢出来,“我约她踏青,她说铺子忙;请她听曲,她说铺子忙;邀她吃饭,她还说铺子忙……”
“送些新奇玩意儿,她倒是收,可总回赠些等价的香膏香粉,半分不肯欠我人情。这、这分明还是把我当个寻常客人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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