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与愧疚，就这样化作了困住苏冕和裴青蘅的无形枷锁，比任何寒毒都更蚀骨，也更无解。
穆风眠心中沉甸甸的。他看着寂照苍白如纸的脸，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一个将眼前旧案与近日发现连接起来的问题。
“寂照师父。”他放缓了语气，“你出家之后，可曾再回过裴家旧宅？或者……可知道有谁，会常去那里？”
寂照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了摇头：“不曾回去。那里……于我而言已是地狱景象，我不愿再睹。至于旁人……那宅子凶名在外，又属官产，一直空置荒废，应无人会去。”
他顿了顿，略带疑惑，“穆施主为何问此？”
穆风眠看向朵兰攸，朵兰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们前夜……去了裴家旧宅。”穆风眠斟酌着词句，紧紧盯着寂照的反应，“然后在内宅那口井里……发现了些东西。”
寂照眉头微蹙：“井？那应该是我住过的院子……能有什么东西？”
“一具尸骨。”朵兰攸的声音落下。
寂照脸上不多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讲述惨案时更加惨白。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尸……尸骨？是何人……？”
“石垣部都防御使，岳丛之。”
“岳叔？！”寂照失声惊呼，猛地撑住矮几想要站起，却因脱力又跌坐回去，眼前一阵发黑，“岳叔他……怎会……怎会在裴家的井里？”
朵兰攸的帷帽微微转向穆风眠，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才以比刚才更缓、但依旧清晰的语调补充道：“发现时，身骨已与井底淤泥几乎化为一体，但关键特征仍在。”
他没有直接说出“无头”二字，但那份刻意的停顿和沉重的语气，已让所有未言明的残忍呼之欲出。
寂照浑身剧震，仿佛那未出口的真相化作了有形冰刃，直刺心窍。
他听懂了。
岳叔……身首异处……在他家井底……
岳丛之，苏将军的部下，父亲的好友，那个总是爽朗笑着的岳叔叔……竟然身首分离，沉在他家旧宅的井底，十余年无人知晓？
“为……什么？”
他喃喃着，眼神却不再混乱，反而在极致的震惊与痛苦中，骤然凝聚起一点冰冷刺骨的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朵兰攸和穆风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是他……！又是苏茂，对不对？！”
质问脱口而出，并非寻求答案，而是痛极恨极的指认。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呛咳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瘦削的肩膀痉挛般抖动。指缝间，赫然渗出了刺目的猩红！
“寂照师父！”穆风眠脸色一变，惊呼出声。
离得更近的朵兰攸已经近身上去，想要把他扶住，但寂照却抬手制止了他。他另一只手仍紧紧捂着嘴，咳得弯下腰去，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洁白的僧袍上，他额角渗出冷汗，整个人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朵兰攸只能掏出怀中的干净布巾给他递上。
寂照接过布巾按在唇上，压抑着又一阵翻涌的咳意与腥甜，他靠着矮几，面色灰败，仿佛刚才那番情绪激荡和呕血，耗尽了仅存的气力。
“没事。”他声音带着浓重的血气，“老毛病……让二位见笑了。”
看着寂照这副模样，穆风眠原本准备好的、关于岳丛之失踪前后细节的追问，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再看朵兰攸，帷帽静垂，亦不再言语，显然也认为此刻不宜继续深究刺激对方。
缓了片刻，寂照才极其疲惫地重新开口，“除了他……还有谁，需要让一个坚持调查裴家冤案、可能触碰到他秘密的都防御使彻底闭嘴？还有谁，能下如此狠手，会把岳叔的尸身，扔进我裴家的井里？”
他闭了闭眼，泪水混着未擦净的血迹滑下，“那是警告……是对所有还不肯放弃之人的恐吓……”
他睁开眼，看向朵兰攸和穆风眠，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眸此刻空洞而冰冷：“岳叔受苏将军信任，在军中素有威望。家中出事后，他坚信父亲冤枉，暗中调查……我只知他那时来过几次，让我宽心，说他定会查明真相……具体查到什么，他从不与我细说，怕连累我……后来，他便没了音信……”
线索似乎又再次隐晦地指向了那个坐在紫檀大椅上、目光冷漠的男人。
“《回魂秘录》，”朵兰攸再次开口，将话题转向另一个关键，声音比之前更缓，似乎有意让寂照能够稍作喘息，“寂照师父，你可知道那本秘录，最后的下落？裴伯父是否有可能，将其秘密藏匿于某处？”
寂照闻言，缓缓摇头，气息仍有些不稳：“我不知道……父亲拒绝苏茂后，那秘录是否还在裴家，我都不确定。他从未告诉我具体所在，只说那是祸根，令我永远不要探寻。”
他蹙眉努力思索，因呕血而更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怠的茫然，“不过……父亲早年游历，与梅桑部一位有人交情深厚。那人亦精通古籍医术……父亲是否曾将秘录或线索托付，我……实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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