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天色阴郁,铅云低垂。
午后,穆风眠与作“岚木”先生打扮的朵兰攸,准时来到了与苏昂约定的地点。苏昂果然早已等候,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位面相精明的李监工。
“穆兄!阿岚兄!”苏昂热情地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你们可算来了!上次多亏先生指点,那处渗水隐患解决得漂亮,父王还夸了我两句。”
“这次还得麻烦先生,最近不知怎的,父王对矿上的事问得特别细,还提了几句宝石成色有波动……我这边压力不小。二位务必帮我瞧仔细些,若真有什么隐患,咱们提前处置了,我也好在父王面前有个交代。”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里的光彩却透露着更多——若能再立一功,他在父亲和兄长面前的话语权,又能增加几分。
“二公子放心。”朵兰攸帷帽微动,声音平淡,“我等既受委托,自当尽力。”
穆风眠也笑着拱手:“必不辱命。”
苏昂目送他们背影消失,转身正要离开,却被一名匆匆赶来的王府侍卫拦住。
“二公子,大王传您即刻去老矿道那边一趟。”
苏昂一愣:“父王?他在矿上?去老矿道做什么?”
侍卫低头:“属下不知,大王只说,让您带着引荐那两位堪舆师的文牒过去。”
苏昂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但不敢耽搁,好在之前朵兰攸和穆风眠的身份文牒还有多吉大人的引荐信都有,只得让小厮拿好东西,匆匆跟上。
……
因为之前处理渗水的事,李监工对朵兰攸的地学勘测本事颇为信服,这次更是恭恭敬敬在前引路;有苏昂的关照,进入矿区的手续也是异常顺利。
矿道内依旧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岩石粉尘与地下水的味道。巨大的支柱撑起穹顶,壁上气死风灯投下摇晃的光影。越往深处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发规整古老,一些岔路口封着锈蚀的铁栅栏,立着木制的危险警示牌。
李监工边走边介绍:“阿岚先生,这边走。今天要看的是右边这条更深的老路,这边早年采得猛,后来据说挖到不太好的岩层,容易小范围塌方,还有工人说听到过奇怪的声响,就慢慢废置了。但最近邻近作业时,偶尔能感到这边传来微震,二公子谨慎,还请先生来看看是何原因。”
朵兰攸“嗯”了一声,脚步未停。穆风眠跟在他身侧,看似好奇地左右打量,实则已将沿途地形牢记。他能感觉到,朵兰攸越往前走,周身的气息就越发凝滞,尽管隔着衣袍,穆风眠仍能察觉到那衣袍之下,他的身骨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与灼热。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上次那条被堵住的废弃老矿道时,朵兰攸忽然脚步一顿,侧耳仿佛倾听什么。
“李监工,”他开口道,“此处风声有异,似有狭小裂隙,可否将灯移近些,容我细听片刻?若真有隐秘缝隙连通地下水脉,震动便可能是由此传导,需及早标记。”
李监工不疑有他,连忙提着灯凑到朵兰攸指示的岩壁处,仔细照看。
穆风眠抓住这短暂的时机,身体状似无意地侧转,袖中一枚用特殊矿物粉末搓成、只有微弱反光的小小标记,已悄无声息地粘在了目标岩壁上的、一块颜色略深的凸起岩石背面。
朵兰攸装模作样地倾听、触摸了片刻,才缓缓道:“虚惊一场,应是远处作业震荡的回音,劳您继续引路吧。”
李监工松了口气,引着二人往另一头更老的矿道走去。这里的空气更显陈腐,灯光稀疏,许多地方只有他们手中提灯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地上散落着陈年的碎石和朽烂的木料,岩壁上的凿痕粗犷,诉说着久远的开采历史。
穆风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知道,黎明之前的四个人,此刻应该已经在后方开始行动了,只盼一切顺利。
……
与此同时,老矿道的深处,气氛已凝重如铁石压胸。
石垣王苏茂负手而立,玄黑貂裘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冷光。他面前几步外,被两名亲卫按跪在地的,正是身着素白麻布僧袍的寂照。
寂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垂着眼,仿佛已神游物外,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竭力压抑的情绪。
董修齐沉默地立在苏茂侧后方,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刃,气息收敛,却让整个矿道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冕快步赶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愕然与仓促,显然也是刚刚被召来。当他看到被制住的寂照时,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父王?”苏冕急步上前,声音微微发紧,强压着慌张问:“您这是何意?寂照师父是出家人,他……”
“出家人?”苏茂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冰锥刺向长子,“出家人能让你十几年来隔三岔五地就往鼓秀寺跑?冕儿,真当你父王是瞎子、是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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