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继续斗。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筋疲力尽……”
巴赫终于抬起眼，看向丹增，眼底深处是对渔翁之利的期待与冰冷杀机，“那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届时，无论是要取朵兰攸的性命，彻底断绝朵兰家最后一丝复起的可能，还是要接手这拒人千里的南卡部，都将易如反掌。”
红僧沉默片刻，低声道：“国师深谋远虑。只是……南卡王那边，似乎也有所动作。”
巴赫闻言，并不意外：“君沉璧……君鎏影那疯子公然抗命，他面上自然过不去。调动兵马，施加压力，是做给念青城看的。他既要维护王权，又忌惮内部动荡引来王都的干涉，更不愿真的为了一个外人动摇北境根本……”
“所以，他的军队，最多只能制造声势，绝不敢真的与君鎏影开战。”
“这位南卡王，心思深沉，最擅制衡。他此刻，恐怕正指望着朵兰攸与君鎏影在冰川深处决一死战吧。若朵兰攸死，前朝余孽彻底清除，便是他给念青城的投诚砖；若君鎏影败，他便可趁机收拾残局，整顿安臾侯势力。”
他冷笑一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我们……”红僧询问下一步指示。
“老夫，也是时候去米垖冰川一趟了。”巴赫拿起桌上那面铜镜，抚着镜子边缘的繁复花纹，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冥想姿态，“一旦确认朵兰攸与君鎏影在矿脉上交手……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属下明白了。”红僧肃然应命。
铜镜中，昏黄的烛光将巴赫脸上诡谲的面纹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活过来一般，扭曲地游弋着。
他独自坐着，良久，如同叹息似地低声自语道——
“朵兰攸啊朵兰攸……任你昔日如何惊才绝艳，骁勇善战，如今也不过是困兽犹斗。带着你的伤，你的执念，去冰川拼杀吧。等你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干最后一点力气……你祖先留下的封印，还有你那可怜的、不知变成了何种模样的朋友，就都由老夫，笑纳了。”
窗外，飞雪掠过寺院的飞檐，仿佛预演着北方那片冰封之地，即将上演的终局。
……
布兰宗的午后，日头偏斜，将褚府侧门的灰墙映出一片浅淡的光影。
朵兰攸立在这匹褚之仪精心挑选的北地良驹旁，伸手抚过马颈。这匹褚之仪从北地精挑细选来的良驹，此刻正用前蹄不耐地刨着地面，喷出的鼻息在空中凝成团团白雾。
玄狐大氅外，罩着离开风漠部时柏灵给的那件斗篷，斗篷内衬绣满护魂符，朱砂纹路在暗光里隐隐流转。左肋的伤口在厚厚绷带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骨缝里缓慢拖行。
但他脊背挺直，帷帽垂纱纹丝不动。
背上背着那柄他和穆风眠一起在水泽部买的弯刀，左手腕内侧紧缚着池小菱赠予的袖箭机簧，右腰侧挂着索朗给他的骨制匕首。那枚从双星公主墓中得来的桃形锁收在胸前的衣袋里——那是通往米垖冰川下方神骨封印的钥匙。
这些物件，每一件都指向一段他曾经走过的路。
而此刻，它们都挂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一切就绪。
褚之仪站在三步开外，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这位历经两代南卡王更迭、在波谲云诡的王都政局中周旋数十年的老通判，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昨夜已经劝过了。
劝他多带几个人，劝他等南卡王的兵力部署完成再动身，劝他至少养好肋下那足以要了寻常人性命的贯穿伤——哪怕养三五日也好。
朵兰攸只是摇头。
褚之仪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一揖到底，深深弯下腰去。
“那褚某便在此——”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预祝恩公此行顺遂，救回友人。”
朵兰攸看着他花白的鬓发，看着他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的袍角，看着他身后那扇半掩的侧门里、坐在轮椅上默默望过来的褚辰安。
他想说些什么。
譬如多谢这些时日的照拂，譬如你父子二人往后多加保重……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翻身上马。
乌骓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踏碎阶前一层薄薄的夜霜。
然后他扯紧缰绳，策马向北。
没有回头。
褚之仪立在门内，望着那道玄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巷口尚未散尽的夜色吞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一个同样的雪天，送过前朝的朵兰王离开布兰宗。只是后来，烈山发动了宫变，成了玑枢的新王。
而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
褚辰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恩公他……会回来的吧？”
褚之仪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早已空无一人的巷口，久久地，久久地沉默。
……
同一时刻，安臾侯府。
侧门无声洞开，一辆四面垂着厚毡的乌蓬马车从侧道缓缓驶出，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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