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记忆都清晰起来,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去,此刻都一一浮现。
他终于记起了所有,记起了和朵兰攸一路并肩的点点滴滴,也记起了自己心底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穆公子?”侍女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穆风眠睁开眼,对那姑娘笑了笑。
侍女端过药碗,递到他面前,轻声道:“殿下临走前嘱咐,您醒了就先喝药,他议事结束就过来。”
穆风眠顺从地接过药碗,仰头便喝了下去。
往日里难以忍受的药苦,此刻竟也淡了许多,他的记忆归位了,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心底是难得的畅快。
……
真正能下床走动,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穆风眠披着件外袍,扶着墙慢慢摸到门口。阳光晒在他脸上,很温暖。门槛就在脚下,他缓缓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山间晨露的微凉,还有院角不知名花草的淡香,干净又澄澈,漫入鼻腔,连心底都跟着舒爽起来。
他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口气慢慢吐出去。
“怎么出来了?”
朵兰攸的声音从庭院那头传来。小铃铛的声音轻缓地穿过庭院,一步步走近,最终在他面前停下,带着他熟悉的松木气息。
穆风眠循着声音转了转头,嘴角牵起一个笑:“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温热的手轻轻脱住他的胳膊,朵兰攸的声音温柔关切:“刚能下床,别站太久。去桌边坐会儿,给你带了吃的来。”
“别又是小米粥吧?”
“……嗯。”
“嘁……毫无悬念。”
穆风眠笑骂着,顺着他的力道被扶到桌边坐下。他听见食盒打开的轻响,碗碟碰着桌面,一样一样往外端。
“今日给你加了山楂和?朹子,应该会好吃些。”
朵兰攸很有耐心地将饭菜摆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想来是照着医官的嘱咐,特意为他准备的。
穆风眠端起面前的小米粥,轻轻喝了一口。粥煮得软烂绵密,混着山楂和朹子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中和了先前药味的苦涩。这味道恰好合他心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多来几口。
“好喝。”他舔着嘴,“我很喜欢。”
“够么?”朵兰攸笑着又给他推过去一碗,“不够还有。”
穆风眠放下粥碗:“阿攸。”
“我在。”朵兰攸温柔地回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专注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回家了。”穆风眠抬眼,空洞的眼睛朝着朵兰攸的气息方向望去,“如今烈炎倒台,我的记忆也已恢复,该回去给父亲敬一炷香了。”
朵兰攸温柔地看向他,“什么时候?我陪你回去。”
“不用不用。”穆风眠摇头,“你还有很多事要忙。烈炎还没定罪,降将安置、六部重新任命,哪一样都离不了你。我自己回去就好,不麻烦你。”
这是实话。烈炎倒台后,朝廷诸事繁杂,六部的老臣们日日登门议事,大小事务都要等朵兰攸定夺。他不是闲人,从来都不是。
听到那句不麻烦你,朵兰攸沉默了许久。
他能听出穆风眠语气里的疏离,莫名有点心慌,却没有点破,只是声音又软了几分:“那让索朗陪你回去,或者流星也行。路上有人照应,我也放心些。”
穆风眠还是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搅着碗里的粥,“谁也不用。我住的地方就在念青城近郊的山坳边,你让人把我送到山径口就好。我回趟家而已,熟得很,有人跟着,我反而不自在。”
朵兰攸没说话。屋内静了片刻,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草木的轻响。
随后,穆风眠听见他很轻地应了一声,语气却依旧温柔:“好,都听你的。我送你到山径口,等你安顿好,我再接你回来。”
穆风眠没有应声,只是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酸甜的粥味压下了心底那一丝涩意,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
穆风眠是两天后出发的。
索朗赶了一辆马车,把他送到山径口。穆风眠下了车,竹杖在地上点了几下找准路,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去。索朗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确认他能自己走了,才掉转马头走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碎石铺的路面,两旁的灌木被风吹得有些稀疏。穆风眠走得不快,竹杖点在碎石路面上,空气里的草木气息越来越熟悉,混着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气。
拐过前面那道熟悉的弯,再往小坡上走个四百步……
“哎?这不是风眠吗!”
是邻居宋大娘,熟悉的大嗓门从三丈外就能听得清楚。
“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小半年了吧?你上哪儿去啦?”
一连串连锁发问让穆风眠心中大呼尴尬。那头宋大娘的脚步已经噔噔噔地往这边来了,听起来最近应该是又吃胖了不少。
“宋大娘。”穆风眠拄着竹杖站定,偏头朝声音的方向笑了笑:“我上梅桑去找我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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