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天刚亮,沈霁梧站在陆知遥公寓门口,没按门铃。门没锁,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旧冰箱门开了又关。
他没带文件,没带糖,左手拎着一袋槐花,塑料袋上还沾着露水,花瓣被压得有点蔫,但香气没散。他把袋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柜子角上缺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脱了鞋,鞋底沾着一点泥,没擦,踩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浅印。
陆知遥在厨房,听见动静,没回头。水龙头开着,水流不急,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他拿了两个杯子,瓷的,杯沿有豁口,是去年摔的,没扔。他没问沈霁梧怎么进来的,也没问为什么来。
茶是龙井,茶叶是去年秋天买的,存得久,颜色偏黄。他把水烧开,等了三分钟才倒进去。第一杯没放糖,第二杯放了一小块,白砂糖,方的,没化完,沉在杯底。
沈霁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歪,他没动,只是把袖口拉了拉,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上有道旧疤,细,淡,像被什么划过,没留印子。他盯着那袋槐花,没说话。
陆知遥端茶出来,一杯放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茶热,雾气往上飘,碰到窗玻璃,凝成水珠,慢慢往下爬。他没坐,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指节抵着木头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他用钥匙刮的,为了记日子。
窗外,槐树在风里轻轻晃,花瓣往下掉,有的落在阳台栏杆上,有的飘进窗缝,粘在窗帘褶皱里。阳光斜着照进来,穿过花,落在地板上,一粒一粒,像碎金,又像灰尘。
沈霁梧低头看了眼茶,没喝。他问:“你还会走吗?”
陆知遥没看他。他望着楼下,一个穿蓝外套的老太太,正弯腰捡垃圾袋,袋子破了,塑料瓶滚出来,她没捡,继续往前走。
过了十几秒,他说:“不会了。”
沈霁梧没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只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湿痕。他问:“你恨我吗?”
陆知遥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温度,像看一块旧砖头。他说:“不恨。”
沈霁梧笑了。那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弯,但眼角的皱纹松了,像绷了十年的绳,突然松了半寸。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压着一张纸,是昨天从档案室带出来的,他没撕,也没扔,就夹在茶杯底下。纸角卷了,边上有墨迹,是红的,洇开了一点,像血,但不是。
陆知遥没看那张纸。他转身去厨房,把水壶拿回来,重新烧水。水壶是旧的,盖子拧不紧,漏气,咕噜咕噜响,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
沈霁梧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槐花。花瓣很小,五瓣,中间有黄蕊,他捏着,没揉,也没丢,只是放在掌心,看它被阳光照得透亮。
他问:“你记得那年槐花开得晚吗?”
陆知遥没回头,只说:“记得。”
“你没吃糖。”
“你也没吃。”
“你把糖放我手心,说‘你先吃’。”
“你没吃。”
“我怕你不够。”
“你从来都怕。”
沈霁梧没反驳。他把花瓣轻轻放在窗台上,和另外几片叠在一起。窗台上有灰,花瓣一放,灰就粘在上面,像一层薄霜。
他转身,走到玄关,拎起那袋槐花,没拿走,只是把袋子口收紧,系了个结。结打得不好,松松的,像小孩打的。
他回头,说:“今年开得早。”
陆知遥没应。他走到沙发边,把沙发垫子拉正,左边那个,塌了,右边那个,鼓着,他把左边的翻过来,露出底下一块褪色的布,是蓝色的,以前是绿色,洗多了,褪了。
沈霁梧没动。他站在门口,没穿鞋,脚趾头沾着一点泥,没擦。他看着陆知遥,像看着一个刚搬来的邻居,熟悉,但不熟。
陆知遥终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不到半步远。他伸手,把沈霁梧袖口的灰拍掉,动作很轻,像掸掉一只停在衣领上的虫。
他说:“你该去洗个澡。”
沈霁梧点头,没说话。
陆知遥转身回屋,没关门。沈霁梧站在原地,听水声从浴室传来,先是哗啦,然后是水流变小,最后是滴答,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他没进去。他站在客厅,看墙上的钟,指针走到七点四十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昨天从碎纸机里抢救出来的半张,上面有“沈知遥”三个字,墨水晕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认。
他没看,只是把纸折了两折,塞进鞋垫底下。
水声停了。
陆知遥走出来,头发湿着,没擦,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滴在T恤领口,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走到玄关,拿了钥匙,没开门,只是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上。
沈霁梧问:“你去哪?”
“去买菜。”
“买什么?”
“青菜,豆腐,槐花。”
“槐花能吃?”
“能。”
“你以前不吃。”
“现在吃。”
沈霁梧没再问。他站在原地,看着陆知遥开门,门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照在门槛上,那里有道裂缝,是去年台风刮的,一直没修。
陆知遥走出去,没回头。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台上的槐花,花瓣动了动,没掉。
沈霁梧没动。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没咽,含着,等它凉。
窗外,槐花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地上,像一场没声音的雪。
水壶还在响,咕噜,咕噜,像在数时间。
他没关。
他坐着,等。
等陆知遥回来。
等茶凉。
等太阳升到正头顶。
等那扇门,再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