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苗刚栽下去,土还松着。陆知遥蹲在坑边,用铁锹把最后一捧土拍实。孩子们围成一圈,没人说话,只听见铲子刮地的声响,和远处风穿过新叶的窸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袖口那道没缝好的线头又松了,晃在风里。他没理,低头看脚边那本硬皮本子——封面是旧牛皮纸,边角卷了,用麻线缝了三道,针脚密得像补丁。他伸手,把本子轻轻放进树坑底部,盖上一层薄土,再把树苗的根系拢好。
“陆老师,”一个小女孩踮着脚,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这本子里写的是什么?”
“暖炉费。”他说。
“谁给的?”
“不知道。”
“那为什么埋在这儿?”
他没答。风把落叶卷过来,贴在鞋面上,没踩碎,也没捡。
孩子们陆续散了,有人跑着去追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有人蹲在树根旁数蚂蚁。陆知遥站在原地,没动。树影斜斜地铺在脚边,像一张没铺开的地图。
他听见脚步声时,没回头。
沈霁梧站在十步远的地方,穿一件灰大衣,领子翻着,没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着,指节绷得有点紧。他没带伞,头发上沾了点碎叶,右肩有一小块湿痕,不知是露水还是雨。
“你来了。”陆知遥说。
“嗯。”
“你没问为什么埋在这儿。”
“我知道。”
沉默。风又起,卷着几片枯叶打在树干上,啪,一下,又一下。
沈霁梧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样式和陆知遥埋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皮面更旧,边角磨得发白,封面右下角有道细裂痕,像被指甲划过。
他翻开第一页。
纸是那种福利院发的练习本纸,薄,脆,边角卷着。字是铅笔写的,很轻,但清晰:
“2013年12月24日,收到一笔匿名捐款,用于购买七所孤儿院的煤炉。捐款人署名:陆明远。”
陆知遥盯着那行字,没动。他记得那封信。七岁那年,他用捡来的废纸,铅笔头磨得只剩一截,写了三遍才写完。信里没写名字,只画了个太阳,歪歪的,像被风吹斜了。他塞进福利院信箱,第二天就被老师收走了,说“这种东西不能乱投”。
他以为丢了。
沈霁梧没翻下一页。他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放回口袋。
“你偷的。”陆知遥说。
“嗯。”
“你为什么留着?”
“怕你忘了。”
“我早忘了。”
“你没忘。”沈霁梧抬头,目光扫过树坑,扫过那本刚埋下的账本,“你每年冬天,都给孤儿院寄煤。从2013年开始,没断过。”
陆知遥没接话。他低头,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是那种最便宜的,橡皮头都磨没了,笔杆上有三道刻痕——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每刻一道,就代表一个冬天。
他把铅笔放在树坑边的土上。
“你当年录了我的哭声。”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沈霁梧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你哭的时候,不吵。不像别人,哭得像要拆了房子。你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像在等谁来。”
陆知遥没动。他盯着那支铅笔,它斜斜地插在土里,笔尖朝下,像一根没点着的火柴。
风停了。树影不动。
沈霁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得很小,边角都磨毛了。他没展开,只是捏着,指节发白。
“你后来,每年冬天,都会寄一张纸条,夹在捐款里。”他说,“写得一样,就一句:‘今天太阳出来了。’”
陆知遥终于抬眼看他。
“你没回过。”
“你也没回过。”
“你为什么……”陆知遥声音卡了一下,又咽回去,改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沈霁梧没答。他把那张纸塞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怕纸会碎。
他转身,朝小路走去。鞋底沾着泥,右脚的鞋跟磨得不平,走起来有点跛。
走了三步,他停下。
“你记得吗?”他说,“2007年7月13日,你从福利院后门溜出去,翻墙,去对面小卖部,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包糖,塞进墙缝,说‘给那个哭的小孩’。”
陆知遥没动。
“我那天,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三个小时。”沈霁梧没回头,“糖没动。你第二天又去,换了包新的。”
“……你看见了?”
“嗯。”
“你为什么没拿?”
“因为……”沈霁梧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叶,“我怕那是你最后一点力气了。我拿了,你就没力气再翻墙了。”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落叶,贴在沈霁梧的后背,又滑落。
他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
陆知遥站在原地,没追。他低头,看着树坑边那支铅笔。它还插在土里,笔尖朝下,像一根没点着的火柴。
他蹲下去,轻轻把它拔出来,擦了擦灰,放进自己口袋。
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喊:“陆老师,风筝卡在树上了!”
他抬头,看见那只断线的风筝,卡在新栽的橡树杈上,红布条在风里晃,像一小片没烧完的火。
他走过去,没爬树,只是伸手,够了三次,才把风筝摘下来。
他捏着风筝,站在树下,没动。
树影斜斜地铺在他脚边,和沈霁梧刚才站的地方,重叠了一小块。
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两道鞋印。一道是他自己的,鞋底有泥点,三处。另一道,是沈霁梧的,右脚鞋跟磨得不平,印子偏了半寸。
他盯着那印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孩子们走去。
风还在吹,卷着落叶,轻轻打在树干上。
啪。
一下。
又一下。
树坑里的账本,埋在土里,没动。
铅笔,揣在口袋里,也没动。
他走远了,没回头。
身后,那棵新栽的橡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数着什么。
没人知道,树根底下,埋着两本账。
一本写着:“沈霁梧”。
一本写着:“陆明远”。
风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暖了一小块。
树影,还是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