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33言情!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槐树长得太高了,枝干压得低,影子铺满整片花园。石板路被根系顶得翘起来,几块砖松了,踩上去会轻微晃。树下有把旧木椅,漆皮剥得差不多了,椅背歪着,像被人用力推过一次,再没扶正。

少年坐在那儿,吉他横在腿上,手指拨着弦,没唱歌。风一吹,树叶沙沙响,盖住了音符。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是双旧球鞋,鞋带系得紧,但左脚的鞋尖开了线。

陆知遥站在十步外,没动。他袖口那点灰还在,是昨天在档案室蹭的,没洗。他盯着少年的手——指节细,虎口有茧,不是练琴练出来的,是常年握工具,或者……握铁锹。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轻,像怕惊动树上的鸟。

“你记得这首歌吗?”

没等回答,他接着唱:

“你给我的名字,是我唯一的故乡。”

音调不准,断断续续,但调子没错。陆知遥喉咙动了一下。他七岁那年,在福利院的储物柜前,教妹妹哼过。她不会写字,就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五个音符,说:“哥哥,等我长大,我要唱给你听。”

他没接话。少年停了,低头看吉他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身一道裂痕。

“我叫阿南。”他说,“孟加拉,第四个。收养编号0713-08。他们说,我生父是谁,没人知道。”

陆知遥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到一片落叶,干透了,脆响。

“你记得‘陆明远’?”他问。

少年抬头,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早该出现的人。

“档案里写的。收养人填的是‘陆明远’。我七岁那年,有人来探视,说他是我哥哥。我没见过他,但名字记住了。”

陆知遥没动。他从外套内袋掏出那枚钥匙。铜的,边缘磨得发亮,齿痕深,像被无数双手摸过。钥匙上还贴着半张标签,字迹褪了,勉强能认出“307”。

他走过去,把钥匙放在少年膝头。

“这是福利院储物柜的钥匙。”他说,“307号柜。”

少年没拿。他盯着钥匙,像在看一块石头。

“柜子里有张纸条。”陆知遥说,“你打开看看。”

少年迟疑了几秒,才伸手。钥匙碰到他掌心时,他手指抖了一下。他没急着起身,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吉他轻轻靠在椅边,然后从夹克内袋掏出一把小刀——刀刃短,钝,像是从什么工具箱里顺出来的。

他用刀尖撬开钥匙环上的旧铁片,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张纸。纸薄,发黄,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他展开。

陆知遥站在他身后,没看。他盯着树影。槐树的影子在石板上晃,风一吹,就乱了,像无数只手在动。

少年没出声。他捏着纸,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把纸慢慢折回去,放回钥匙环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你什么时候写的?”

“七岁。”陆知遥说,“你走的那年冬天。”

少年没再问。他把钥匙攥在手心,站起身,没看陆知遥,也没看树,只是望着远处——那里,沈霁梧站着,没走近,也没走开。他穿一件深灰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卷着,墨迹晕了,像被雨淋过。

陆知遥没动。他袖口的灰,沾在风衣下摆上,没掸。

沈霁梧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松动的砖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纸是A4,打印的字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

“张小雨,女,出生日期:1998年4月12日,原籍:肯尼亚,收养编号:0713-08……”

陆知遥没接。他低头,看见沈霁梧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细,长,像被什么烫过。他记得,那是十年前,在孟加拉的临时收容所,沈霁梧为了抢回一个被抢走的孩子,被铁门夹的。

沈霁梧没收回手。纸悬在半空,风一吹,纸角翻了一下。

少年忽然开口:“你就是陆明远?”

沈霁梧没答。他看着陆知遥,眼神没躲,也没热。像在等一个答案,但不急。

陆知遥终于伸手,不是拿纸,而是把少年手里的钥匙拿回来。他把钥匙放回自己口袋,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它还在。

“不是。”他说,“我叫陆知遥。”

沈霁梧点点头,没表情。他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风衣内袋。动作很轻,像藏一件旧衣服。

风停了。槐树的影子静了。一只麻雀落在树杈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

陆知遥转身,往回走。鞋底沾了点泥,是刚才踩到的,没擦。他没回头。

沈霁梧站在原地,没动。少年也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掌心还留着钥匙的凉。

过了几秒,他弯腰,把吉他抱起来,背在肩上,转身,朝花园外走。没说再见。

沈霁梧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树影尽头。

陆知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推门,只是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栓松了,推的时候会卡一下。他记得,小时候,妹妹总爱在门后躲着,等他来找。

他没开门,转身,往回走。

走廊尽头的灯,还是灭着。没人修。

他走过七层,路过沈霁梧的办公室。门还虚掩着,灯没开,只有台灯亮着,光圈小,照着桌角那台老式打印机。机器没响了,纸堆在托盘里,一张没动。

陆知遥没进去。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映出他半张脸,头发乱,下巴有青茬。

他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下行。

楼下,便利店的“营业中”牌子在风里轻轻晃,铁钩碰着金属杆,发出一声轻响。

像生锈的门轴。

电梯停在一层。

门开了。

外面,天快黑了。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点雨气。

他走出去,没撑伞。

身后,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盖住了整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