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心电监护仪的线平了。
护士没喊,只是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沈霁梧的下巴。她转身去关窗,窗框有点歪,关不上,她用一块旧毛巾塞在缝隙里。毛巾是浅蓝的,边角已经褪成灰白,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墨水,像是从哪本登记簿上蹭下来的。
陆知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铁盒放在腿上。盒盖没合严,锁扣松了,一碰就轻轻晃。他没动,也没看沈霁梧。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线,像一条没干的水痕。
护士走过来,把一支笔和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纸是A4的,打印的,没抬头,没落款。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门没关紧,风从走廊吹进来,把纸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陆知遥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拿。他低头,从铁盒里抽出一封信。是上周的,写着“雨天怎么不淋湿书包”。他手指摩挲着纸边,折痕是旧的,折了四次,角都磨毛了。他没读,只是把它放回原位,压在最底下。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柜子是金属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锈。他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躺着一个U盘,黑色,没标签,边缘有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抠过。
他拿起来,没看,直接插进床头的接口。
屏幕亮了,密码提示框弹出来。他输入:0317。
U盘没反应。
他顿了顿,又输了一遍:0317。
还是没反应。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那条塞在窗缝里的毛巾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毛巾拽出来,重新塞回去。这次塞得紧了些,风声小了。
他走回来,坐下,盯着屏幕。
三秒后,屏幕亮了。
全息影像展开,没有声音,没有特效,只有一个人站在一片灰绿色的林子里。树是虚拟的,细枝上挂着微光,像萤火虫停在枝头,不闪,也不灭。
沈霁梧穿着那件灰呢大衣,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围巾还是那条褪色的粉。他没戴氧气面罩,呼吸很轻,像在数心跳。
“我不是英雄,”他说,“也不是罪人。”
他没看镜头,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某棵树。
“我只是个不敢走进去的哥哥。”
他顿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一碰哪棵树,又收回来。
“但你,陆知遥,你走进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镜头。
“你让那些名字,重新有了体温。”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只是呼吸变缓了。
“现在,我交给你——基金会,名字之林,还有……所有没被说出口的爱。”
影像停住。
U盘的指示灯闪了三下,红的,然后灭了。
屏幕黑了。
陆知遥没动。
他伸手,把U盘拔出来,放在掌心。金属外壳还带着点温,像刚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把U盘扔了出去。
它掉进楼下灌木丛里,没声音。
他关上窗,重新塞好毛巾。
回到床边,他拿起那张A4纸,没看,直接塞进铁盒,压在最上面。
铁盒合上,咔的一声,比平时轻。
他没收拾东西,没哭,没说话。只是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痕,是之前就有的,他没擦。
他转身,往外走。
走廊的灯坏了两盏,他没开,借着应急灯的光走。墙角有堆没清的旧文件,纸边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绕过去,鞋底沾了点灰,没擦。
电梯门开的时候,管理员正带着一群孩子,蹲在后院的泥地里,一人一棵小树苗,正往坑里填土。
树苗是松树,矮,根上裹着麻布,土还湿着。
孩子里有个女孩,手太小,土总是从指缝漏掉。管理员没帮她,只是蹲在旁边,说:“慢点,土不急。”
陆知遥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管理员抬头,看见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孩子们也没抬头,只顾着埋土,手上有泥,衣服上也有。
树苗旁边,立着一块石头,没刻字,边角是毛的,像是从河滩捡来的。
陆知遥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石头。凉的,粗糙,有细小的砂粒。
他没说话,站起身,转身回楼。
电梯里,镜子映出他。头发乱,眼圈有点红,但没泪。袖口还沾着昨天的泥点,从裤脚蹭到小腿,没洗。
他抬手,把袖口的泥点搓了搓,搓不掉。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没回办公室,也没去休息室。
他走到基金会的档案室,门没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
他推门进去,灯是开着的,但没开全,只亮了一半。
桌上堆着几本登记册,纸页发黄,字迹褪色。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1998年春,失踪儿童登记(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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