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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遥站在“名字之林”中央,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边衣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他没拿话筒,也没看台下。三百人坐着,没动,也没说话。有人穿白大褂,有人戴安全帽,有人抱着旧书包,包带断了,用胶带缠了三圈。

他抬手,点开手机屏幕。直播链接自动播放,画面没缓冲,直接切到南极。

冰原白得发灰,风卷着雪沫,像谁随手撒了把盐。镜头稳得不像人手举的,固定在一处。地面上,一截树苗刚破土,根部裹着冻土,土里埋着个铁盒,盒盖没焊死,露出一点锈边。

镜头慢慢下移,盒口打开,里面是本手账。纸页泛黄,边角卷了,像被反复翻过。字迹是沈霁梧的,工整,但笔画轻,像怕写重了会疼。最后一页,字变了,是陆知遥的,墨色深,压得重:

“哥哥,我替你种了树。现在,我来替你,记住他们。”

画面没停。镜头拉远,树影在风里晃,不是摇,是轻轻颤,像呼吸。三百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不齐,不响,像风吹过电线,像旧门轴转了半圈,像谁在走廊尽头,轻轻咳了一声。

没人说话。台下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盯着自己鞋尖,有的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陆知遥没动。他右手插在夹克兜里,攥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墨水干了,笔尖有点秃。

直播画面里,树干上,慢慢浮出两行字。不是投影,不是贴纸,是树皮自己裂开,长出的纹路。深褐色,像年轮,又像刻痕。两个名字,并排着:

沈霁梧,陆知遥。

没人惊呼。没人拍照。有人抬了下头,又低下,继续看自己手里的纸。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把茶杯放在腿上,杯沿有道浅黄的水痕,她没擦。

陆知遥关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但没泪。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转身,朝台下走去。没走中间,绕了边,鞋底蹭过石板地,留下一点湿印子,是刚才从后院带过来的泥。

他走到第一排,站定。面前是个穿工装的男人,左肩缝着一块补丁,补丁是蓝的,颜色比衣服深。男人没抬头,手里捏着张纸,纸角卷了,上面印着“声音档案师:陈砚”。

陆知遥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那支笔,轻轻放在男人膝盖上。笔尖朝下,墨水没漏,但笔帽没盖,露着秃尖。

男人愣了两秒,没动。然后,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工装口袋,顺手把笔也收了。没说谢谢。

陆知遥继续走。下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女孩,头发扎得高,额角有道疤,旧的,白的。她怀里抱着个旧录音机,机器外壳掉漆,露出底下灰塑料。她没看陆知遥,盯着地面,脚尖在蹭地上的灰。

陆知遥停下,从夹克内袋掏出个U盘,黑色,边缘有道细划痕。他没递,只是放在她脚边的地上。U盘没动,像被风吹停了。

女孩低头看了眼,没捡。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把录音机的耳机线绕了绕,塞进包里,然后才伸手,把U盘捏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她没抬头。

陆知遥走到最后一排。那里坐着个穿旧风衣的女人,头发灰白,手里攥着一本手账,封面是蓝布,边角磨得发毛。她没看陆知遥,只盯着自己手上的字。

陆知遥站了三秒,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A4,打印的,没抬头,没落款。纸边有点皱,像被水泡过又晾干。

他把纸放在女人膝盖上。

女人没动。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纸角,没翻。她低头,把手里那本蓝布手账,轻轻合上,放回腿上。

风从侧门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灰,打了个旋,停在陆知遥脚边。

他转身,朝后院走。没回头。

后院有棵树,刚种下,树苗矮,枝干细,根部裹着冻土,土里埋着个铁盒。盒盖没焊死,露出一点锈边。

管理员站在树边,手里拿着个旧铁锹,锹刃卷了,柄上缠着胶带,胶带是蓝的,边角翘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铁锹靠在树干上,铁锹头歪了,斜着,像随时会倒。

陆知遥走过去,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把土。土是湿的,从后院挖的,还带着草根。他把土撒在树根上,没拍实,任它自然落。

他没起身。就蹲着,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树。

风又来了,吹过树梢,叶子没长出来,但枝条轻轻晃了晃。

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是童声,断断续续,调子跑得厉害,像小时候在福利院,谁在午睡后偷偷哼的。

陆知遥没抬头。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凉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子是旧的,膝盖处有两道压痕,是蹲久了留的。

他朝门口走。门没关,虚掩着,门栓松了,风一吹,轻轻晃。

他没去关。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直播还在继续。南极的树,还在风里站着。树影下,三百个声音,还在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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