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汤,林涵没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孙姐一遍一遍吃那半块肉。吃完了,盘子满了,再吃。吃完了,又满。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像快进的录像带。但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木然的,空洞的,像一台机器。
“她在重复死之前的事。”周瑾走过来,压低声音,“她死之前,就在吃这半块肉。”
林涵点头。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每个人都在重复死之前的事,那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是不是也在重复某个人死之前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石碑前。外面还是灰雾,石碑立在那儿,正面刻着那四条规则。他绕到背面,看自己刚才刻的那行字:林涵写的。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字还在,新鲜的,白的。
但下面多了一行。
不是他刻的。字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第四条规则的意思,你理解错了。
林涵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着。谁写的?小牧?还是那个婴儿?还是镜子里那个他?
他蹲下来,用手摸那行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很大力气刻的。石头粉末沾在手指上,细细的,白的。
他站起来,走回门厅。小牧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在小牧面前蹲下。
“你写的?”
小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黑漆漆的,没有光。
“不是我。”他说,“是我妈。”
林涵愣住。那个女人?她不是进镜子了吗?怎么出来的?
“她刚才出来过。”小牧说,“在你喝汤的时候。她在石碑后面站了一会儿,刻了那行字。然后又回去了。”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石碑。灰雾里,石碑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刻的什么意思?”他问。
小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第四条规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跟我来。”
小牧站起来,往楼上走。林涵跟上去。周瑾也想跟,小牧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只能他一个人。”
周瑾停下,看着林涵。林涵冲他点点头,跟着小牧上了楼。
两人走到三楼,走到那扇锁着的门前。门关着,铜牌上三个字:主人房。小牧伸手推门,门开了。
里面跟之前一样——床,衣柜,梳妆台,镜子。但镜子里没有那个“林涵”,只有他们俩。
小牧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日记。旧的,封皮发黄,边角磨破了。他把日记递给林涵。
“我妈写的。”他说,“她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写,一直写到死那天。”
林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钢笔字,蓝墨水:
一九七五年一月八日
今天进来的。十三个人,都不认识。这地方叫骨白之家,门口有块石碑,刻着四条规则。我看着挺正常的,就是留宿七天,干点活,然后坐马车走。应该不难。
他往后翻。一月九日,一月十日,一月十一日。每天的记录都很简短,就是干了什么活,吃了什么饭,谁死了。死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字也越来越乱。
翻到一月十三日,字迹变了。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今天明白了。第四条规则是骗人的。
“客人之间不可相互伤害,违者以客人论处。”——我们都理解错了。不是“伤害别人的人会变成客人”,是“伤害别人的人,会成为被伤害的那个人”。
老张前天打了小李一巴掌。昨天小李死了,老张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一道疤,跟小李脸上那道一模一样。刚才老张也死了,死法跟小李一样——被钟里那只手拽进去,抠了眼睛。
他们换了。
你伤害谁,你就会变成谁。你变成他,替他死。
林涵盯着那几行字,后背有点发凉。他想起老胡的手。老胡劈柴的时候,劈到的那张脸,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个人怎么死的?他不知道。但老胡的手上,现在多了那枚戒指,那个死人的戒指。
老胡在变成那个人。
他继续往下翻。一月十四日,最后一天:
今天要走。但我吃了一口孙姐包的饺子。吃完我就知道,走不了了。
小牧在车上等我。他喊我,我上不去。车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开始变了。手指在掉,皮在剥。我知道我快死了。死之前,我要把这事记下来——第四条规则,背面还有字。石碑的背面,埋在上里那一面,刻着真正的第四条:
“客人之间相互伤害,可替代对方承担死亡。”
不是惩罚,是机会。
你杀了谁,你就可以替他去死。你替他死了,他就能活。
林涵合上日记,脑子里嗡嗡响。
第四条规则的真正意思,是“交换”。你伤害别人,不是变成“食材”,而是变成那个人——你替他死,他替你活。
那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是不是都曾经“伤害”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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