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婴儿,是什么关系?
他问小王:“你见过两个婴儿吗?”
小王点头:“见过。一个在钟里,一个在镜子里。钟里的不吃人,镜子里的吃。”
林涵愣住。钟里的不吃人?那他面前这个满嘴尖牙的是什么?
他盯着那个婴儿。婴儿也在盯着他,嘴里的牙白森森的,闪着光。
“你吃人吗?”他问。
婴儿摇头。
“那你的牙是怎么回事?”
婴儿张开嘴,伸手进去,把牙一颗一颗拔下来。拔下来的牙,在它手里变成——头发。细细的,黑的,缠在一起。
那不是牙,是头发缠成的形状。
林涵脑子里轰的一声。他一直在被骗。被自己的眼睛骗。那个婴儿根本没牙,那些“牙”是头发。它吃不了人,它只是个被困在钟里的魂。
那吃人的是谁?
镜子里的那个。
那个跟着孕妇的,从孕妇肚子里爬出来的,满嘴尖牙的,才是真正的“鬼婴”。
两个婴儿,一个真鬼,一个假鬼。假鬼困在钟里,真鬼在外面吃人。
为什么?
因为需要有人替它。
替它在钟里待着,它才能出去吃人。
那现在,他替了它。它在外面。它在镜子里,跟着那个女人,跟着孕妇,等着下一顿饭。
林涵忽然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有点苦。
他替了一个鬼。一个需要替身的鬼。它出去吃人,他在里面待着。等它吃够了,吃完了,吃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它会回来换他。
那最后一个人是谁?
周瑾。
只剩周瑾了。
他猛地站起来,往四周看。四周全是黑,分不清方向。但他记得来时的路——顺着哭声走。
现在哭声没了。那个婴儿不哭了,它在外面。
那他怎么出去?
他蹲下来,问那个婴儿:“我怎么出去?”
婴儿抬起手,指着上面。还是上面。
他顺着那个方向走。走了很久,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掉了几秒,摔在地上。硬的,凉的,石板地。
他睁开眼。
门厅。他躺在钟前面,脸朝下。抬起头,钟还在,指针指着两点五十分。
周瑾坐在他旁边,靠着钟,睡着了。脸上全是泪痕,干了的。
他站起来,推了推周瑾。
周瑾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你出来了。”周瑾的声音发抖,“你真的出来了。”
林涵点头。他回头看那口钟。钟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那个婴儿不在了。
它出来了。它去吃最后一个人。
那个人是周瑾。
他转身看着周瑾,问:“还有谁活着?”
周瑾松开他,抹了一把脸:“就我一个。老胡死了,小牧进镜子了,就剩我。”
林涵沉默了几秒。他在算——十三个人,死了十二个。还剩一个活的。那个婴儿要吃的人,就是这最后一个。
但它要吃的是周瑾。如果周瑾死了,它就没得吃了。没得吃,它就得回钟里。
那他呢?他算活人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手腕上那道红印没了。他摸了摸脸,脸上那道伤也没了。
他变回原样了。
那个婴儿替了他?
他回头看钟。钟里黑洞洞的,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什么东西在动——小小的,白白的,是那个婴儿。它回来了。
它吃完了?不可能。周瑾还活着。
那它为什么回来?
它站在钟里,看着他。黑眼睛,没有牙的嘴,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它转身,往深处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林涵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答案——
它不是去吃人。它是去换他。
他替它待了一会儿,它替他出来。现在它回去,换他出来。两清了。
那它吃什么?
它什么都不吃。它只是个魂。一个被困了四十年的魂。
那吃人的是谁?
镜子里的那个。
那个才是鬼。
林涵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个古堡里,真正吃人的,是镜子里的东西。它们吃了人,变成人的样子,然后从镜子里出来。出来之后,它们就是“主人”。主人需要客人,需要客人替它们生孩子,生出来的孩子就是新的“鬼婴”。鬼婴再吃人,再进镜子,循环往复。
那个婴儿——钟里这个——不是鬼,是祭品。它是四十年前那个女人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魂被塞进钟里,用来“喂”那些镜子里的鬼。
它不吃人。它是被吃的。
它一直在钟里,等着有人替它,让它也能出去看一眼。
看一眼妈妈。
林涵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小牧的妈妈——就在里面。抱着那个婴儿,那个真正吃人的婴儿。
她出不来。因为她吃了人。她变成了鬼。
但她让那个钟里的婴儿出来了。用他换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儿子。
四十年前死在她肚子里的儿子。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替她儿子,让她儿子也能出来,看她一眼。
现在她儿子出来了。看了她一眼。又回去了。
她满意了。
林涵盯着那面镜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很久,直到周瑾走过来,拍他的肩膀。
“两点了。”周瑾说,“两点五十一。”
林涵点头。他转身,看着那口钟。钟在走,一秒一秒,一格一格。
明天傍晚,马车会来。
活着的人,可以上车。
周瑾还活着。
他呢?他算活着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有温度,有脉搏,有疤。他摸自己的脸,有感觉,会疼。
他应该是活着的。
但他替那个婴儿进去过。进去过的人,还算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有一天。
一天之后,答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