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牧看着他,眼睛黑漆漆的。过了很久,他说:
“你没吃过。你还进去过钟里,进去过墙里,出来过。你身上有他们的印记,但不是他们的同类。”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但颜色浅了。手腕上没印子。胳膊上的伤结了痂,痂掉了,新肉粉红。
他确实不一样了。
他抬脚上车。一脚踩在踏板上,踏板是木头的,很结实。另一脚也上来,他整个人进了马车。
车里比外面看着大。一条长椅,能坐三四个人。小牧坐在左边,右边空着。对面还有一条长椅,空空的。
他坐在小牧旁边。
小牧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谢谢你。”他说。
林涵没说话。
“谢谢你替我进去。”小牧顿了顿,“我妈说,你是个好人。”
林涵笑了。那个笑有点苦。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只是没吃人肉。”
小牧摇头:“不只是这个。你替别人进去过。你用自己的血喂那些死人。你砸墙想救里面的人。你做这些,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你想做。”
林涵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对面的空椅子,忽然问:“你妈在哪儿?”
小牧指了指古堡。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他说,“也在那儿。她在墙里,也在我心里。”
林涵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小牧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不属于孩子的平静,忽然有点难受。
这孩子活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孩子从没真正活过。
“你想出去吗?”他问。
小牧点头。
“出去之后呢?”
小牧想了想,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出去,出去之后怎么样,他没想过。
林涵拍拍他的肩。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肉,是硬硬的,像墙。
小牧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看林涵的手。他笑了笑,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有点无奈。
“我不是人了。”他说,“但我还想出去看看。”
林涵点头。他看着车窗外。周瑾和老胡还站在那儿,看着他。周瑾的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老胡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站起来,走到车门边。
“你们等着。”他说,“我出去之后,想办法接你们。”
周瑾愣了一下:“怎么接?”
林涵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接。但他得说点什么。
他跳下车,走到石碑前。背面那行血字还在:能出去的,只有没吃过人肉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着那些血,在下面加了一行:
但吃过的人,可以等。等下一个机会。
刻完,他站起来,看着周瑾和老胡。
“别死。”他说,“活着等。”
周瑾点头。老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也点了点头。
林涵转身,走上马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牧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车里那盏灯晃了晃,灭了。一片黑暗。
马车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往下沉。像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耳边全是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很多人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涵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车停了。
车门自己打开。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没有古堡,没有围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路,通向远处。远处有一点光,很弱,但看得见。
小牧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回头看他。
“到了。”他说。
林涵跟着他下车。脚踩在地上,是实的,不是软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黑色的,静静的,停在那儿。车夫的位置还是空着。
小牧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不走?”
林涵摇头。他站在马车边,看着那条路,看着那点光。
“我想回去。”他说。
小牧愣了一下:“回去?回去干什么?”
林涵没回答。他看着来时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雾。但他知道,灰雾后面,是古堡。古堡里,还有周瑾,还有老胡,还有墙里那些人。
他答应过他们。
小牧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跟他妈一模一样。
“你是好人。”他说。
他转身,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光里。
林涵站在马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
车里还是黑的。他坐回那条长椅上,关上车门。
“回去。”他说。
马车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回去。”
还是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辆车,不是他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它有自己的规则。谁来接谁,谁上谁下,都有定数。
那他怎么回去?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墙缝里传来的:
“用血。”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小牧的妈妈。
“用你的血,在车门上写字。写你想去的地方。”
林涵咬破手指,摸到车门,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回。
车门开了。
外面不是灰雾,是门厅。那口钟,那张餐桌,那面镜子。周瑾和老胡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们愣住了。
林涵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马车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来过。
周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老胡直接哭了。一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哭得像孩子。
林涵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我说了,”他说,“别死。活着等。”
钟响了。
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