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前开。
窗外又恢复了纯黑。那个灰色的世界消失了,那十一个人也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车厢里空了很多。
老太太还在第四排,歪着头嚼东西。中年男人还在第五排,低头看手。借火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坐在最后一排左边,抱着他的塑料袋。
阿贵还在第五排另一边,缩着,发抖。
丁一在林涵旁边,也在抖。
林涵没抖。
他在想那张纸条。
别下车
下去就回不来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他摸遍了车门边每个角落,没有。那张纸条就像凭空出现的。
除非——
是有人提前放的。
有人知道这一站会出事。
有人想救他。
林涵想起周正最后举起来的那张纸条。上面有一个“林”字。
周正也在给他看东西。
周正知道什么?
周正下去了。
周正消失了。
林涵闭上眼,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一个人下车。粉睡衣女孩先跑。中年妇女跟下去。学生、西装男、黄毛、光头、周正——一个一个下去。
然后粉睡衣女孩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走过去。
她笑了。
她说“再见”。
然后消失了。
其他人也一个一个走过去,消失。
只有周正,在消失之前,给他看了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上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正不是被诱惑过去的。他是自己走过去的。
为什么?
林涵睁开眼。
只有一个可能:他在那边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必须过去的东西。
林涵想起那个男人。那个被老婆杀了三次的男人。他一次次上车,一次次被杀,一次次再来。
为了让她记住。
周正呢?
周正过去,是为了让谁记住?
他正想着,阿贵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林涵站起来,冲过去。
阿贵倒在过道里,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抽搐。
他的右手——那只死人的手——在动。
不是抽筋那种动,是——在往外爬。
五根手指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整只手从阿贵身上往外拉。
手腕出来了。
小臂出来了。
肘部出来了。
阿贵在惨叫,声音都劈了。
林涵蹲下,按住那只手。
凉的。冰一样凉。而且有劲,大得惊人。
他按不住。
那只手还在往外爬。
上臂出来了。
肩膀出来了。
半边肩膀,连着一只完整的手臂,在地上爬。
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阿贵躺在地上,右肩的位置空了一块。不是断了,是——没了。像从来没长过那只手。
血在往外涌。
阿贵的脸惨白,嘴唇在抖,眼睛已经开始往上翻。
林涵抬头看那只手。
它爬到过道中间,停下来。
五根手指撑在地上,手掌朝上,像在等什么。
然后它开始写字。
不是在地上写,是在空气里写。
一笔一划,像有人握着看不见的笔。
一个字。
两个字。
三个字。
林涵看清了。
阿 贵 死
阿贵死了。
林涵低头看阿贵。
阿贵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还在起伏,很弱,很慢。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了。
林涵伸出手,探他的脖子。
没有脉搏。
阿贵死了。
死在第五排的过道里。
死在右手爬出去之后。
那只手还撑在过道中间,保持着那个姿势。
阿 贵 死
三个字,写在空气里,慢慢变淡,消失。
然后那只手动了。
五根手指缩回去,握成拳。
然后松开。
又握成拳。
又松开。
像在适应“独立”这件事。
然后它开始爬。
往车门的方向爬。
爬得很慢,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爬到车门边,它停下来。
然后它站起来。
五根手指撑地,手腕直立,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它转过来,对着车厢里。
对着林涵。
小拇指弯了弯。
像在招手。
像在说:过来。
林涵没动。
他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是阿贵的右手。
阿贵死了。但那只手还活着。
它想干什么?
它想下车?
车门关着。
它打不开。
它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往回爬。
爬到阿贵身边,停下来。
它爬上去。
爬到阿贵的右肩。
那个空着的、血淋淋的、本该长着它的地方。
它把自己塞回去。
咔哒一声。
像骨头对上了骨头。
阿贵的身体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睛。
林涵盯着那双眼睛。
阿贵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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