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在开。
林涵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那面后视镜。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车厢,座位,人。他自己也在镜子里,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镜子。
镜像和他同步。他动,镜像也动。他眨眼,镜像也眨眼。
正常的镜子。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
在镜子里某个地方。在窗外某片黑暗里。在车顶上某双脚步里。
在等他。
等学会他。
林涵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刚才那段对话。
“她一直在等你。每一轮都等。”
那个东西说的。
它知道短发女人。它知道她在等他。它知道上轮他死了,她没救。
它从哪儿知道的?
听来的?学来的?还是——
它见过?
林涵想起那个灰色世界。下面那么多人。粉睡衣,中年妇女,学生,西装男,黄毛光头,周正。还有那个东西说的“别的东西”。
那些“别的东西”里,有没有它?
有没有那个学他的东西?
它下去过吗?
它说它下去过。说看见他在上面,闭着眼,像一个睡着的人。
如果是真的,那它也是“回音”的一种。死了,下去了,又上来了。用某种方法。
用什么方法?
名字。
又是名字。
它学会了他的名字吗?
林涵摸了摸兜里的纸条。那个名字还在。短发女人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谁知道?
他自己。还有——
那个后视镜里的东西。
它知道。它一直在叫。
“林涵。”“林涵。”“林涵。”
叫了很多遍。
它记住了。
但它还没学会。
学会和记住是两回事。记住只需要听见。学会需要——
需要什么?
林涵想起那个借火男人。他学林涵的声音,叫阿贵的名字。他学得像,但不对。因为他说的话是“阿贵过来我姓林”,而林涵从不说这种话。
学表面容易。学里面难。
那个东西学的是表面。样子,声音,动作。但学不了脑子,学不了心。
所以它每次都说“你挺有意思的”。
因为它只会这一句。
因为它学不会他为什么“有意思”。
林涵正想着,车突然减速了。
很慢,很稳,像要进站。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第六站。停靠三分钟。可下车。请准时返回。”
车门“哧”一声打开。
外面还是黑的。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
男的。六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弯着腰。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和老太太那个很像。
他慢慢走上车。
走上台阶的时候,他抬起头。
林涵看清了那张脸。
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嘴瘪着——没牙。
和老太太一样。
他走进车厢,扫了一眼。
看见老太太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太太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着。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老太太站起来。
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花白头发,一样的旧棉袄,一样的布袋子,一样的没牙的嘴。
“你来了。”老太太说。
那个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她的脸。
摸那些裂纹。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
老太太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死水开始翻涌。
“你等很久了?”老头问。
老太太点头。
“多久?”
“不记得了。”
老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她抱住了。
很轻,很慢,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老太太在他怀里,整个人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另一种抖。
林涵看着他们。
他突然想起周正和他老婆。也是这样的。一个在等,一个终于来了。
这辆车上,有多少人在等人?
有多少人等了多久?
他想起那个小孩说的:“她在这辆车上最久了。她什么都见过。”
老太太等了最久。
等这个老头。
现在他来了。
老头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我来接你。”他说。
老太太点头。
“能走吗?”
老太太又点头。
老头拉起她的手,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边,老太太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林涵。
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死水,是活的。
有东西在动。
她张开嘴,说了两个字。
没声音。
但林涵看懂了。
“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和老头一起走下车。
走进黑暗里。
车门关上。
车继续往前开。
林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扇门。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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