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机的铃声从来没有响超过七声。
林涵脑子里这个念头弹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口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前两次铃声响起都在七声之内停了,第一次停了之后传来女人带哭腔的声音,第二次停了之后什么也没发生。但这次不一样,从第一声开始就带着一种不肯罢休的蛮横,铃锤叩击铃壁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有人在电话那头疯了一样地转动拨号盘。
第七声响过,没停。
第八声,第九声,第十声。整间公寓的天花板都在共振,灰扑扑的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在铁柱的肩膀上、眼镜的头发里。铁柱这次没冲过去接,他整个人钉在了走廊墙壁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裤缝,指头粗得像小擀面杖。
第十一声响起来的同时,卧室门板里面的女人歌声停了。摇篮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被拦腰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呼吸声,又粗又长,像一个肺里灌满了水的人在努力往外吐气。
铁柱贴着墙慢慢往下滑,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走廊地板上。妈了个巴子的,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这房子要炸了。
不会炸。林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它在逼我们开门。门不开,声音就停不下来。
眼镜蹲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交界处,两只手捂着耳朵,眼镜腿被他挤得歪在一边。他透过手掌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又猛地缩回头,像被烫了一下。你们说这电话……它现在是妈妈规则还是小孩规则?
林涵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小孩规则说电话响了必须接眼镜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如果现在它响着,说明小孩规则的时间线已经来了。那我打这个电话,就不违反当前规则了吧?
林涵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把时间线的模型又过了一遍。按照他之前的判断,小孩规则生效的阶段是妈妈很久没回来、孩子们开始自己生活之后的事。那个阶段的显着特征是冰箱里的肉被当成食物——孩子们真的在吃。而当前阶段冰箱里的肉还是活着的异常物,不是食物。所以严格来说时间线还没切过去。
但座机现在的响法确实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铃声是正常电话的铃声节奏,平稳、均匀,每一声之间的间隔相等。现在这通铃声急促、混乱、带着一种穷追不舍的黏性。这像是伪人自己在拨号,用某种超越电话线的方式在发起呼叫。
别接,林涵最终还是摇头,信号不够强。等你看到冰箱里的肉自己从冰箱里走出来的时候再考虑接电话的事。
眼镜咬了一下嘴唇,把脸别过去了。他的右手手腕上那圈勒痕还在隐隐发黑,指尖摸到的时候会疼得皱一下眉。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手指慢慢收拢成拳。
铃声在第十七个响的时候终于断了。断得也很突兀——像有人直接把听筒从座机上扯下来摔在了地上,门板后面传来的一声脆响。然后整个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电视机雪花点持续的背景音。
走了,铁柱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次算他妈撑过去了。
撑过去一次,不代表下次还能撑。林涵转身走回客厅,把那五张线索纸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客厅便签、冰箱伪造便签、妈妈给小周的信、饼干盒信纸、小豪写的纸条。五张纸,五个时间截面,每张纸都代表这个家庭某一个阶段的形态。
铁柱和秋雨跟了过来,眼镜慢吞吞地从走廊地上站起来扶着墙壁走了两步,也围到了茶几边上。四个人低头看着五张纸。
现在开始解读,林涵说,真正的仪式步骤就在这些内容里。第一步是什么?
铁柱摸了摸后脑勺:找肉?
林涵摇头。他从五张纸里抽出最旧的那张、饼干盒里的信纸,指着第三行:饭在锅里。不吃饭会饿死,但吃了饭妈妈就会回来。不吃饭妈妈也会回来,只是会生气。
第一句,饭在锅里。这说明在那张纸所属的时间线里,锅里确实有饭。不是冰箱里的生肉,是已经做好的、放在锅里的饭。这个时间线比厨房那口锅的当前状态更早——当时有人做了饭,盛在锅里,等人来吃。
他接着抽出客厅便签:第二条,妈妈出门前留的便签:饿了就去冰箱找吃的,妈给你们留了饭。这里的饭在冰箱里,而且妈妈声明是她。是准备好的东西,放在了冷藏室。
他又拿出小豪的纸条:第三条,小孩写的:锅里没饭的时候,就去冰箱拿。妈妈说冰箱里的肉能吃。这里有一个递进关系——锅里的吃完了,就去冰箱取新的。说明冰箱是储备库,锅是最终加热的器具。所以流程是:冰箱取肉——放锅里加热——端上桌。
铁柱听得连连点头,但秋雨在旁边轻轻皱了一下眉:那客厅便签里写冰箱里有饭——肉是生的,生的怎么能叫饭?
因为当时冰箱里的肉还不是活着的林涵说,在妈妈刚出门的时候,冰箱里的肉就是普通的生肉,是食材。后来放置的时间太长了,肉开始腐败、变质、变成别的东西。但妈妈在便签上写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她给孩子们准备的饭。她不知道那些肉后来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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