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它，林涵说，它在观察。只要我们不跟它对视太久，它就不会主动出击。
铁柱打了一哆嗦：那可是墙里面长出来的一只眼睛，你跟我说别管它？
对。别管它。林涵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客厅的气氛沉得像一锅放凉了的米粥。眼镜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截，明显还在从刚才座机事件的心理余震里往外爬。铁柱坐在他旁边两只手叉着腰，目光在走廊和厨房之间来回跳动。秋雨靠墙站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任务面板。
林涵靠着电视柜重新把主卧那张结婚照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照片里女人的脸完好无损，男人的脸被剪掉了——被剪得很干净。是谁剪的？妈妈自己？还是被剪掉的男人本人？
如果男人是被赶出家门的，谁有权力赶他走？妈妈。如果妈妈有权力把丈夫赶出去，那这个家里真正的支配者是妈妈。爸爸的离开是被动的，是被驱逐的。他频繁打电话回来试图联系孩子们，说明他想回来，但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墙上的结婚照里那张被剪掉的脸，剪下来的碎片去哪了？
林涵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进主卧把那幅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翻到背面再次检查。背板的图钉孔里除了那封妈妈给小周的信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夹层？他用指甲沿着背板边缘刮了一遍，在背板左下角摸到一丝不正常的凸起。
他用螺丝刀尖轻轻撬开背板底部的封边，里面滑出一小块折叠的硬纸片。很小，半张名片大小。展开之后是一张泛黄的、边缘切得极其规整的纸片——是从什么大型照片上剪下来的部分，确切地说，是一张脸上的两只眼睛。照片上的男人有浓眉，眼窝深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歉疚。
纸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和妈妈的完全不同，更硬朗，笔画更直，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我走了，别让孩子们知道我打过电话。王芳剪电话线是对的。我的声音不该再出现在这个家里。——周建军
爸爸写的。
林涵把这张小纸片摊在台灯下看了又看。周建军——名字从那封妈妈给小周的信里对上了。这句留言的内容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爸爸也明白自己打回来的电话给家里造成了困扰，他默许妈妈剪断电话线，默许自己的消失。但这封信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我走了三个字写在最前面。他不是被赶走的。他是自己走的。妈妈没有剪掉照片上的脸，是他自己要求把自己的形象从家庭记录里抹掉的。
林涵把这张纸片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系统提示依然没有响，说明他还没有完成个人任务——因为阅读爸爸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在团队中公开其内容是绑定的。他只读了一半，还没公开。他需要当着至少一个队友的面把这封信的内容念出来才算完成。
他把纸片揣好之后回到客厅。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但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压抑了。电视机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重新亮了起来，但这次没有画面，整个屏幕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深灰色，像一块被烟熏过的毛玻璃。铁柱正要拿遥控器去关，林涵拦了他一下。
等等。
他走近电视，蹲下身看屏幕右下角。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浮在灰色背景上，字体是那种老式电视的字幕样式，笔画边缘带着模糊的锯齿：
下一通电话……会响很久。
林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伸手按下了遥控器的红色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那行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了。但这消失的过程比正常关电视慢了半拍，暗下去之后屏幕中心还留了一小块灰白色的亮斑，亮斑的轮廓细细看去像一张人脸的侧面剪影。
谁写的？铁柱凑过来问，电视系统本身？还是伪人塞进去的？
不重要。林涵说，重要的是——它专门为眼镜刚才的行为发了提示。它在回应我们。
眼镜靠在沙发背上，眼睛还闭着，但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下一通电话会响很久，他重复了那句话，意思是我如果再来一次，电话铃不会像上次那样响几声就停，它会一直响一直响，直到我被逼着去接。
所以现在的座机已经被激活了，林涵说，你刚才那通电话虽然没有完成，但座机内部的东西知道了你在试图联系它。它现在在等你第二次出手。你再打过去，那边的反应会比第一次激烈得多。
眼镜睁开眼睛，眼眶里全是细密的血丝。那我就不等了。死等下去一样完蛋。晚打不如早打。
他作势又要站起来，铁柱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先歇会儿！你看你手抖成那样了，拿听筒都拿不稳，还打什么电话？
眼镜的肩膀被铁柱的大手压住动弹不得。他挣扎了两下，力道小得像是纸糊的，最终还是放弃了，重新软回了沙发靠背里。他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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