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子。那个灰暗的电视屏幕虽然关了，但它的轮廓仍然挂在墙面上像一块方形的墓石。铁柱没再看它，把视线移到别处。秋雨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外面那堵嵌满照片的砖墙，照片上那些被刮花的脸依然咧着嘴。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缓慢的、拖延的节奏中滑过去了。铁柱又打了一个盹，眼镜闭着眼靠在沙发上但呼吸声不均匀，明显没睡着。秋雨一直站着，偶尔换一下重心，目光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之间缓慢移动。林涵坐在电视柜上把五张纸条重新排了好几遍，确认仪式步骤的每一步细节都没有遗漏。
中途有一阵子厨房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像是下水道在反涌。铁柱被吵醒了跑过去看了一眼，水池里涌上来一股灰白色的泡沫，泡沫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黑色颗粒，像碾碎了的干茶叶。那股泡沫涌了大约一分钟就自行退去了，池底什么都没留下。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铁柱实在是憋得慌，决定去次卧翻翻有没有别的线索。他推开门走进次卧的瞬间愣住了——房间的床铺变了样子。之前光秃秃的床板上多了被子和枕头，碎花棉被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还放着一个棕色的小熊玩偶。
有人动了我的房间。铁柱的声音从次卧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警惕。
林涵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床碎花棉被和主卧床上铺的那条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地叠成了方块。枕头边的棕熊玩偶腹部有一道不规则的缝合线，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谁把它拆开过又重新缝上去了。
之前绝对没有这些东西，铁柱站在床边盯着那床被子，我在这屋翻了那么久，床板上连个床垫都没有，哪来的被子和枕头？
林涵绕过铁柱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棕熊玩偶掂了掂。玩偶不重，里面的填充物软绵绵的，但摸到腹部那条缝合线的时候指尖触到一丝硬物。他翻过玩偶看了看底部——底部的缝线处有一个刚刚被他手指蹭出的裂缝，里面露出一角纸边。
他顺着那条裂缝把玩偶腹部拆开了一半，从棉花和纤维填充物中间抽出一张叠成细条的纸。展开之后是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字迹是蓝黑色钢笔，比之前小豪的铅笔字工整不少，但能看出来是同一个小孩子在不同成长阶段写的：
爸爸留了一封信在座机下面。我看过了。爸爸说他会一直在电话那头等着，等妈妈消气。但妈妈把电话线剪了。爸爸听不见了。我偷偷把电话线接上了。每天放学回来我都站在座机旁边等它响。它一直没响。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小豪
铁柱在旁边凑过来看了这行字，脸色灰了一半。这孩子……把剪断的电话线重新接上了？
林涵把这张纸也收进自己的夹层里，这和之前的线索全对上了。妈妈出门前去剪电话线，但剪断之后小豪又偷偷把线接了回去，因为他想等爸爸打回来。爸爸其实一直在打电话，但线路被剪断了，他的声音传不进来。小豪接上线之后，爸爸的声音才能重新进入这个家。但进来的东西——已经不只是爸爸的声音了。
电话线被剪断又被接上。中间那段时间里，电话线路是死的，被切断了物理连接，座机那个端口彻底失去了外部信号。但就在那个的窗口期里，有什么东西通过那条断掉的线路反方向渗透了进来。等小豪把线重新接上的时候，渗透进来的东西已经占据了座机的端口。从那之后，从电话里传来的就已经不再是爸爸的声音了。
所以座机里的那个东西，秋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它本来就是在电话线上等着进来。线路断了之后它在接线端口那边等，等到小豪把线接回去的时候，它就顺着线路钻进了这个家里。
林涵点头：这就是为什么妈妈写给小周的信里说孩子们听到了会害怕。她听到的不是爸爸的声音。是那个占据了电话线的其他东西在用爸爸的声音说话。
铁柱摸了摸后脑勺：那妈妈出门剪电话线……她剪的是物理线路。但那个东西比物理线路更底层的存在，线路断了它也在那边等着。它根本不在乎电话线通不通，它只需要一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