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把这个新的信息合并进了脑子里的拼图,所以眼镜打电话的真正风险不在于座机的物理形态,而在于那条线路。它通过线路跟座机连在一起。你拿起听筒,就等于把自己和那条线路连在了一起。
眼镜此时也走到了次卧门口。他听到了后半段对话,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所以——我打电话本身就是一条通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条通道会一直开着。
你还要打吗?林涵问。
眼镜沉默了很久。整个次卧里安静得能听到铁柱粗重的呼吸声和秋雨偶尔轻轻换气的动静。墙壁里的眼球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继续转动着瞳孔。窗外的砖墙上几百张照片依然咧着同一个弧度。
要打。眼镜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因为打和不打的区别只在于死了之后归谁管。不打,二十四小时到了鬼来抓我,我被撕成碎片扔进冰箱里。打,起码我还有机会在那句话说完之后两秒之内挂断电话跑掉。
铁柱还想说什么,被林涵抬手制止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现在。眼镜说,越拖越没胆。趁我还有胆,趁那个短路器还在座机底座上卡着,趁我还能稳得住手。
他转身就走回走廊朝卧室方向去了。铁柱和秋雨对视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林涵走在最后,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在计算从走廊口到床头柜的距离。
眼镜再次推开了卧室的门。座机还在原地,那个黑色塑料短路器卡在底座边缘纹丝不动。听筒端端正正地扣在机身上,像一具合上眼皮的尸体。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那只右手腕上还带着一圈焦黑勒痕的手在触到听筒的瞬间异常稳当,像一把钳子卡住了扳手。他把听筒贴到耳边,吸了口气。
妈,我想你了。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呼吸声。听筒里传来的是一片死寂,干净得像一间刚被吸尘器打扫过的空屋。那种死寂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整台座机开始震动。
床头柜上的座机从底部发出嗡——的一声长鸣,整个塑料壳都在剧烈抖动,拨号盘的圆孔里开始渗出一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在地板上淌开一小滩反光的水渍。
林涵喊。
眼镜的手开始往底座方向收回,听筒的螺旋线没有变长,一切看起来正常。但他的手腕停了一下,停在那条线绷紧之前的最后一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听筒底部的接线处——那团黑色的头发没有出来,但听筒的话筒孔里,有一只苍白的、细长的、像四根筷子拼在一起的手指,正在从孔洞中往外钻。
那只手以极慢的速度钻出了听筒面板,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淡紫色的血管纹路,指尖的指甲是黑色的,长而钝。它伸出来之后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精准地朝眼镜的脸伸了过去。
铁柱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了眼镜的后衣领猛地往后一扯。眼镜整个人被拽得朝后倒去,但那只手没有追出来。它悬在听筒上方,四根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一个的手势。然后整根手指缩回了话筒孔里,像蛇缩回洞里一样悄无声息。
听筒从眼镜手里脱落掉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成功松手了,座机震动了大约十秒之后恢复了平静。黑色液体在地板上慢慢蒸发,留下一圈淡褐色的痕迹。
眼镜被铁柱拉到了走廊里,后背贴着墙壁大口喘气。他的脸正对着那只苍白的食指指尖刚才伸出来的位置,瞳孔放大了好几倍,嘴唇在无声地开合。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说出话来:……它碰了我的脸。指甲碰到了我的颧骨。
林涵走过去看他的左脸颧骨处——确实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白色划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划痕不深,没有出血,但表面微微发红,像过敏的征兆。
系统提示呢?
眼镜低头看自己的任务面板,摇了摇头:没有完成提示。我说了那句话,但没有成功说出——因为我被打断了,最后一个字可能没有完整传送过去。
你还要再打第三次吗?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急。
眼镜沉默了整整十秒钟。他看着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里地板上的淡褐色水渍,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回去。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打了。现在不打。他说,等我准备好了再打。下一次,我要确保那句话说完之后直接挂断,不给它任何伸手的时间。
林涵看着他,心里清楚了一件事:眼镜第一次打的时候,东西出来的速度很慢,他还有时间松手。第二次打,那只手出来的速度比头发更快,并且直接锁定了他的脸。第三次如果再去,出来的速度会更快,锁定的会更准。每接触一次,座机里的东西就在适应他们、学习他们的节奏、调整自己的攻击方式。
你需要一个配合方案,林涵说,下次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拿个金属物卡住听筒底座,你只要说那句话,说完我直接帮你把听筒按回机身上,你不用自己松手。这样能省掉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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