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影子消失在红门里之后,打谷场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晓雯以为刚才看见的是幻觉。
但林涵没动。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排思过屋,一动不动。蜡烛的光从他背后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它在数什么?”阿坤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林涵没回头:“数我们还需要多久死。”
“什么意思?”
“陈冲死的时候,它数了一下。老太太死的时候,它又数了一下。赵海进冷漠屋,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但它已经算他死了。”林涵终于转身,看着屋里剩下的三个人,“它数的不是人,是‘心里有鬼且无法解脱’的人。”
孙梅的脸白得像纸。
“那我——”
“你心里有鬼。”林涵说,“你女儿。你推阿坤挡她那一下,只是暂时转移,不是消除。她还在。”
孙梅不说话了。
阿坤往墙角缩了缩,眼神躲闪。
林涵看他:“你也一样。黑运动服还在追你。护手霜只能拖一会儿,现在早过期了。”
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周晓雯攥紧口袋里的纸花。花瓣隔着衣料硌着手心,有点凉,但凉得踏实。
“我呢?”她问。
林涵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你心里那个鬼,快没了。”他说,“愧疚屋里那朵花,不是鬼给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你原谅了自己,所以它弱了。”
“那我能做什么?”
林涵沉默了几秒。
“等。”
“等什么?”
“等赵海出来。”他走到门边,看着思过屋的方向,“如果他出得来,他会带回来一样东西。”
“什么?”
“冷漠屋的忏悔信。”
周晓雯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能拿信吗?拿了就等于答应替空死——”
“那是拿了七张之后。”林涵打断她,“如果只拿一张,情况不一样。”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蹲在地上,用笔在上头画。
“七张信,对应七间屋,七种心鬼。每一张信上,写的是一个人作伪证的经过。”他边画边说,“空的死,是七个人一起造成的。贪财的会计、懦弱的丈夫、嫉妒的情妇、怨恨的母亲、痴迷她的光棍、狂妄的村长、冷漠的邻居。”
他画完七个圈,用线连起来。
“这七个人,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鬼。那个鬼,就是空死的时候的样子——泡涨的、发青的、从井里往上看的脸。”
周晓雯盯着那张图,脑子慢慢转。
“所以……如果我们拿到一张信,就等于知道了其中一个人的心鬼是什么。但不会触发替死?”
“理论上。”林涵说,“触发替死的条件,应该是拼出完整的真相,知道空是怎么死的,然后自己选择替她。”
他把笔收起来。
“但如果只是拿一张,知道一个人的心鬼,那就可以反过来——帮那个人解脱。”
孙梅突然开口:“帮那个人解脱?那人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林涵抬头看她。
“心鬼还在。”他说,“三十年了,还在。老太太的心鬼是怎么没的?她自己认了。但这七个人,没有一个认过。他们死了,心鬼留在这,一代一代,等着有人替他们认。”
屋里安静下来。
蜡烛又矮了一截。火苗开始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走动。
阿坤突然问:“那赵海进去,是替谁认?”
“他自己。”林涵说,“冷漠屋对应的是冷漠。当年那个邻居,看见空被推到井里,没伸手,没喊人,就当没看见。赵海心里那个鬼——他的兵死在战场上,他活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冷血,觉得自己不配活。是一样的。”
“所以他进去,是替那个邻居认罪,也是替自己认罪?”周晓雯问。
林涵点头。
“认完了,心鬼就走了。”
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很长,很慢,像老房子开门。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开着。外面是雾,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盏灯笼。
红的。纸糊的。里头点着蜡烛。
左边灯笼上写着:心
右边灯笼上写着:鬼
“它们又回来了。”孙梅往后退了一步。
林涵走到门口,伸手摸灯笼。这次摸下来的不是灰,是新鲜的纸屑——刚糊上去的那种。
“时间又变了。”他说。
“什么意思?”阿坤问。
林涵没解释。他盯着左边的灯笼,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灯笼摘下来。
“你干什么?”孙梅喊。
林涵没理她。他把灯笼翻过来,看底座。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
子时到,灯灭,人收
“人收。”他念了一遍,“收什么?”
没人能答。
他把灯笼挂回去,退后两步,看着两盏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