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伸手，摸了一下阿坤的脸。
“谢谢。”她说。
然后她蹲下来，从白骨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牛皮纸的，和那七封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把那封信递给阿坤。
“拿着。出去之后，烧了。”
阿坤接过来，攥在手里。
空转身，往上走。
走出井口，站在井沿上。红嫁衣还在滴水，但滴下来的不是红的，是清的，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她看着剩下的人——林涵、周晓雯、孙梅、赵海，还有那七个影子。
“我走了。”她说。
那七个影子同时抬起头。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恨了。”她说。
然后她往打谷场那边走。走过戏台，走过那口钟，走过那排思过屋。走到村口，停下。
村口的雾散开了。
露出一条路，青石板铺的，弯弯曲曲，通往外面。
路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老旧的那种，绿皮白顶，车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空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个影子还站在原地。但它们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消失。
贪婪的、懦弱的、愧疚的、怨恨的、痴情的、狂妄的、冷漠的——一个一个，化成一缕烟，散在雾里。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黄门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影子。
她消失之前，抬头看了周晓雯一眼。
嘴型动了动。
周晓雯看清了那两个字：
好好活
她攥紧手里的纸花。花瓣上的字已经没了，只剩一朵白纸折的花，普普通通，像小时候折着玩的那种。
空上了车。
车门没关。
林涵第一个走过去。周晓雯跟上。孙梅扶着赵海，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阿坤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一瘸一拐，也往那边走。
走到车门口，周晓雯回头看了一眼。
阴村还在。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河，井，打谷场，思过屋。但那些东西像褪色了，变得很淡，很薄，像一张画。
雾涌过来，一层一层，把整个村子裹住。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晓雯转身上车。
车里亮着灯，座位上有灰，但能坐。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花放在膝盖上。
林涵坐她对面，掏出本子，开始写。
孙梅和赵海坐后面。阿坤瘫在最后一排，闭着眼喘气。
车开了。
没有司机，没有声音，窗外的雾往后飘。
周晓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问：“她去哪了？”
林涵没抬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去下一个地方。可能消失了。”
周晓雯沉默了一会儿。
“那阿坤呢？”
阿坤在后面哼了一声：“我怎么了？”
“你替她死了，怎么还活着？”
阿坤坐起来，掏出那封信。牛皮纸的，没拆。
“她让我把这个烧了。”他说，“烧了就没事了。”
林涵伸手。
阿坤递过去。
林涵拆开信，看了一眼，又折好。
“写的什么？”周晓雯问。
林涵把信递给她。
周晓雯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替死的人，不用死。欠的债，还了就行。
她看完，把信折好，还给阿坤。
“你还欠什么债吗？”
阿坤想了想。
“三千块。”他说，“回去得还了。”
车继续开。
窗外的雾慢慢变薄，透出一点光。不是月光，是路灯的光。昏黄的，暖的，像普通城市里那种老式路灯。
周晓雯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膝盖上那朵纸花，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