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到三楼，十五级台阶。三楼到四楼，十五级台阶。四楼的走廊口比二楼暗得多，安全出口指示牌的荧光在这里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光源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一半。林涵站到四楼走廊入口，手电光扫进去——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牌号依次排列，408、406，然后是404。那扇门在最里面，和其他房间的门没有任何区别——浅绿色的铁皮，一张泛黄的“三好宿舍”标签贴在正中央，门把手是银色的，表面有几道陈旧的划痕。
但门缝里透出来一条极细的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光，从门底下渗出来，像是里面的地板在发热发烫，烧红的铁板透过门缝吐出微光。
林涵往那扇门走过去。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脚掌先着地再落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手电光被他调到了最低档，只维持一个暗淡的黄圈拢在脚下。
五米，三米，一米。
他站到了404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热烘烘地扑在他的脚面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像是有人刚在房间里用热水洗了地板。他闻到一种气味——汗、铁锈、还有一点点甜腻的香，像是廉价洗发水，海飞丝那种蓝色瓶子的味道。
林涵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密封袋里那张押金单残片。冰冷的塑料薄膜贴着他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鬼物只有在被激发的时候才有效，现在它只是一张旧纸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
金属是温热的。门把手的温度几乎和人的体温一样。
他拧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林涵推开门。门轴很顺滑，没有一点阻塞，像是有人刚刚给它上过油。房间里面暗红色光充满了整个空间，光源来自地面——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水，浅浅的，刚刚没过鞋底的高度。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是滚烫的，林涵的脚掌踩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一股灼热从脚底涌上来。
房间很小，四张铁架床靠墙摆着。靠窗那张床的床单是深蓝色的，上面躺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眼睛被黑色的线缝上了，针脚密密的，和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阿芳脸上的缝合痕迹一模一样。
林涵蹲下来，手伸进靠窗那张床的床板底下。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塑料密封袋，和口袋里那件鬼物一模一样的触感，扁平的，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他攥住它，往自己这边拖。
床板底下同时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是女性的，皮肤惨白，指甲是灰蓝色的，指尖泛着一种冻伤般的青紫。它抓住了林涵的手腕。
林涵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手电光旁边那张床上躺着的布娃娃已经不见了，原本放着布娃娃的位置现在坐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女人。她的头发垂在脸前，低着头，正在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抓住林涵手腕的手。
林涵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工号牌。写着404的那枚，背面的字迹潦草地写着“床板底下。拿到就快跑”。
他把工号牌按在了那只手的掌心里。
抓住他手腕的力道瞬间松了。那只手缩回了床板底下，像是被烫了一下。同时林涵感觉到掌心里的密封袋被他连根拽了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冲出了404的门。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暗红色的光被隔绝在门板里面。走廊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安全出口的绿荧光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
林涵没有停。他赤着脚往楼梯口跑，手里攥着刚从床板底下拽出来的鬼物，另一只手拎着工鞋，手电筒夹在腋下。四楼走廊很短，三步两步就冲到了楼梯口。
他往下跑。十五级台阶踩过去。三楼到二楼。十五级台阶踩过去。
刚踏上二楼走廊的瞬间，他听见了。
二楼走廊尽头，214室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林涵……”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是他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从214室门口传过来，腔调、语速、尾音的上扬都一模一样。“林涵，你在吗？”
他刹住了脚步。站在楼梯口和走廊交汇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自己。那个声音极其逼真，逼真到如果他不认识自己，他绝对会信。但他认识自己——他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习惯在句尾吞半个音节，而那个声音的句尾是完整拉平的。那是机器模仿人类声带时留下的破绽。
214室的门开了。
门链是断的。和昨天早上林涵看到的一样，金属链条从中间裂开，断口齐整，像是被剪刀裁开的。门板慢慢向里打开，门缝越张越宽。
门内站着一个女人。蓝色工服，赤脚，长发遮面。她的胸口别着一枚工号牌，上面的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404。
但她没有走向林涵。
她转了个身，面对着214室内部的墙角。那个墙角昨天早上蜷缩过一个人——眼镜。眼镜当时抱着膝盖缩在那里，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不要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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