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五分。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的，啪嗒啪嗒啪嗒，从食堂门口经过，往车间方向去了。那是夜班的NPC工人提前到达了。脚步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然后远处响起了车间铁门被推开的吱嘎声，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九点整。林涵从椅子上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
大刘把脚从椅子下面的横杠上放下来，脚掌落地的时候嘶了一声，但站住了。红姐也站了起来，小美跟在后面。老陈最后起身，把塑料椅推回桌子下面，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大刘跟我去车间。”林涵说，“剩下的人去南门等车。十点整车到，你们先上，我和大刘九点五十之前赶回来。”
红姐张了张嘴：“你们俩万一赶不回来……”
“那就别上车。”林涵说，“副本的规则是存活到第三天22:00乘坐通勤车离开。如果我赶不回来，说明我已经死了。你们不要等，车停五分钟，过了就走。”
红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着林涵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后转过头，拽了一下小美的胳膊。“走。”
红姐、小美、老陈三个人推开了食堂的侧门，走进了外面橙红色的夜雾中。她们的背影很快被厂区里那种发红的灯光吞没了，三个蓝色的影子在昏暗中融成了一小片流动的暗色。
林涵和大刘从食堂正门出去。正门外正对着一片空地，空地对面就是三号车间。车间铁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橙红色的光——车间的照明已经从白日光变成了那种发暖的暗橙色。流水线没有运转的声音，车间里静悄悄的，铁门后面只有灯光，没有机器的轰鸣。
“灯红了。”大刘说。
“有人动了配电室的开关。或者阿芳自己动的。”林涵快步走向车间铁门，“不管是谁动的，结果都一样——夜班开始之后鬼的活跃度翻倍。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到搅拌机里的东西。”
铁门没有锁。林涵推开一条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钻了进去。大刘跟在他身后。
车间里的橙红色灯光铺满了整个空间。三号车间和白天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所有流水线的传送带都静止着，工位上没有人，三十几个空荡荡的塑料椅排成一排，椅背上搭着蓝色工服的外套，像是工人刚刚脱下来去上洗手间了。但林涵知道这些外套的主人不会回来了。
车间尽头的搅拌机在橙红色灯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铁壳表面的锈迹被红光映成了暗褐色，出料口结着的那层硬壳在灯光下泛出油润的光泽。搅拌机的投料口盖板盖着，铁板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尘，灰尘上面有几个新鲜的指纹。
“有人动过它。”林涵蹲下来看投料口盖板边缘。铁板转轴处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的铁灰色底漆。指纹是大拇指和食指的印痕，方向是从外往内拉的。
“是那张纸条上写的人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林涵把手伸到投料口盖板下面，摸了一圈内壁。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扁平物体——塑料的，被胶带粘在盖板内侧的铁皮上。他撕了一下，胶带老化发脆，嘶啦一声脱落了。
一枚工牌落进他掌心里。蓝色的塑料外壳，工号的位置被磨花了看不清数字，但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带她走。”
林涵把工牌翻过来。正面工号栏下面，有人用圆珠笔重新描了一行小字：404。
“拿到手了。”他站起来，“走。”
大刘已经转身往铁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
车间铁门——关了。
那扇铁门刚才还开着一条缝的，此刻严丝合缝地合拢了，门缝里透进来的橙红色路灯被完全隔绝。车间里只有顶上那排橙红色的灯管亮着，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地面上，拖出去好几米远。
“关门了。”大刘说。
林涵快步走到铁门前。门板冰凉，和墙体之间的缝隙用指头插不进去。他用力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或者门锁被从外面锁上了。
“从里面开不了。”他试了一下门把手，把手卡死了，拧不动。
头顶的灯管同一时刻闪烁了起来，橙红色的光线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跳动，忽明忽暗，像是老式电影放映机的胶片在跑偏。每一次暗下去的间隙里，车间的水泥地面上都会多出一点东西——新的影子。那些人形轮廓的影子分布在工位周围，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流水线上。
大刘猛地回头。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橙色光斑，落在三号车间那根水泥柱子上。柱子表面的那张脸——阿杰的脸——嘴张着，但这次喉咙深处不再漆黑一片了。那张脸的喉咙里有橙红色的光在闪，像是里面有一盏灯在亮。
然后林涵听见了机器的声音。
搅拌机启动了。轰——巨大的铁壳震动了一下，沉闷的马达声从底座传上来，带着一种低频率的共振穿过水泥地面灌进两个人的脚底。投料口盖板——刚才被林涵掀开的那块铁板——自己合上了，扣紧。盖板边缘的卡扣咔嗒一声自动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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