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游客中心。
第三天,村子已经不是一个村子了。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整个村子裹在里面。阳光透不过来,只有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照过来,照得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影子。
或者说——所有的东西都有太多的影子。
每一栋房子都投下七八个影子,朝不同的方向延伸,交错在一起,像一棵倒下的树的分叉枝干。石板路上的影子不是黑色的,是深红色的,像被血浸透的绷带。每走一步,脚下的影子就会像水一样荡开,泛起一圈圈涟漪。
门全部开着。每一扇门都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张开的嘴。门框上方的墙壁上,那些用红色油漆写的字全都变了——不再是“陈秀英,不得好死”,而是变成了同一种内容:
“陈秀英,你儿子回来了。”
每一面墙上都写着这句话。从村口到村中心,从村中心到水井,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字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用指甲刻的——但内容完全一样。
“这是谁写的?”红姐的声音在发抖。
“村民。”林涵说,“三年前的村民。在他们死之前,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
他加快了脚步。经过陈秀英家的时候,门开着。堂屋里的供桌上,牌位前多了一样东西——一碗蛋炒饭。冒着热气,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米粒上,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葱花。
蛋炒饭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志远,趁热吃。”
阿豪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碗蛋炒饭,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脚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想进去,但他不敢。
“走吧。”林涵拉了他一下,“做完仪式,再回来。”
阿豪点了点头,跟着他们继续走。
走到老槐树广场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变化。老槐树上的白色布条全部变成了照片——不是红布条,是照片。几十张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树枝上,在风里轻轻飘动。照片上的人都是同一个人——陈志远。从婴儿到少年到青年,和他们在陈秀英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多了一张新的。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寸头,笑得有点傻,穿着外卖员的制服,骑着一辆电动车。照片的背景是城市的大街,阳光明媚,车水马龙。
这是阿豪。这是陈志远。这是同一个人。
“她一直在看着你。”刘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你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看着你。她买了你所在城市的报纸,看了三年的天气预报。她知道你租的房子在几楼,知道你上班走哪条路,知道你最爱吃哪家店的盒饭。”
阿豪的身体在抖。
“她去过你的城市。”刘叔说,“在你离开的第一年,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你打工的城市。她站在你租的房子对面,站了整整一天。她没有进去找你,因为她怕你嫌她丢人。她穿着一件旧衣服,头发花白,背着一个蛇皮袋。她怕你的同事看到了会笑话你。”
“她在对面站了一天,看着你出门,看着你上班,看着你回来。她没有叫你。她只是看着。然后她坐夜里的火车回来了。”
阿豪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老槐树前面,跪在那些照片下面,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石板。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声——不是呜咽,不是抽泣,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没有人拉他。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儿子在母亲的注视下崩溃。
哭了大概五分钟,阿豪的声音慢慢小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去水井。”
他们继续走。石板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密,墙壁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字和字连在一起,分不清笔画,只看到一片片暗红色的色块,像墙壁在流血。
水井到了。
石板盖还在,上面的“陈秀英之墓”五个字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但石板盖移开了一半——不是被人移开的,是从下面被顶开的。石板的一侧翘起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从井口里涌出来的红光比昨天更亮了,把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血红色。红光在井口上方盘旋,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团更深的红色,像一只瞳孔。
井边站着那个白色的影子。
佝偻着背,面朝他们。距离近了,林涵能看清它的轮廓了——一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盘成一个髻。她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两个深深的黑洞——眼眶的位置。
它在看着他们。或者说,它在看着阿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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