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整个眼球都是金色的,泛着油亮的光。它看着孔岳的脚,又看了看孔岳的鞋底,那张被蜜包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憨憨的、迟缓的笑容:
有人踩俺的蜜啦……
林涵的声音从后面弹过来,短促得像一枚弹片。
孔岳没有犹豫。他踩着脚下那块石头猛地发力,朝前方纵身一跃,越过蜜面最宽的缺口,落在对岸的硬土上。鞋底溅起一大片蜜浪,粘稠的金色液体砸在树干上,挂成一道道垂下来的蜜帘。
但他落地的那一刹那,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尖叫。是孙婷。
她没忍住。当熊二的脸从蜜里浮出来的时候,她被那张脸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右脚跟踩到了蜜区的边缘——那条林涵标记过的、蜜层最薄但最滑的边缘线。鞋底打滑,整个人重心后移,左脚为了稳住平衡往前跨了一步,踩进了蜜区深处。
的一声闷响。她踩进去了。
蜜液立刻裹住了她的鞋面和脚踝。她试图拔脚——那种粘稠的液体像活物一样,越挣扎越缠得紧。蜜从鞋口漫进去,灌进袜子里,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看到蜜液表面在冒泡,细小的、密集的、咕嘟咕嘟地往上翻,像有一锅糖水在脚下煮沸了。
别动!林涵喊了一声,但太晚了。孙婷的本能反应是往前冲——她朝孔岳的方向迈出了第二步。那一步踩下去,蜜面下的土一声裂了。
她的腿陷进去了。整条右小腿没入蜜面之下,像踩进了一个无底的泥沼。蜜液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涨,速度不快,但每涨一寸她就感觉有一双手从下面攥住了她的肌肉,把她往深处拽。
刀哥——!孙婷的声音破了音。
孔岳冲了回来。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了孙婷的手腕,身体后仰,用全身的重量往后拉。孙婷上半身被带得往前倾,但下半身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了蜜层下面。
用力!孔岳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
孙婷的眼泪糊了满脸,她也在蹬腿,但蹬不动。蜜下面的空间是空的,她脚尖踩不到底,越蹬越往下陷,大腿根已经没入了金色液面。
李峰跑过来了。吴聪跑过来了。赵嫣然也跑过来了。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拽住孙婷的胳膊和肩膀,合力往后拔。蜜层下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有一大锅粥在沸腾。
然后树洞裂开了。
就在孙婷陷落的位置正前方五米,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的树干从中间纵向崩开一条缝,像有人用刀在树皮上划了一道竖口。缝隙里涌出来的是黑色的触手——藤蔓一样的、表皮沾满蜜的、末端分叉的东西。它们从树缝里挤出来,像一捆被松开的橡皮筋。
第一根触手缠上了孙婷的脚踝。
啊——!孙婷的惨叫像被剪断的绳子,骤然拔高又骤然断裂。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四个人同时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孔岳松开一只手去摸短斧。他摸到斧柄,劈手一砍。斧刃切入触手表面,砍出一道豁口,黏稠的黑色汁液和蜂蜜混在一起迸溅出来,喷了他一脸。那汁液的味道比蜂蜜更冲,酸腐中带着一丝铁锈腥,像发酵的血液。
触手断了一根。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从树缝里涌出来,缠得更紧了,从孙婷的小腿缠到大腿,又从大腿缠到腰。她的衣料在触手的绞缠下发出撕拉撕拉的碎裂声,人整个被抬离了蜜面,像一只被蜘蛛网裹住的飞蛾,悬在半空中被往树缝里拖。
松开她——!孔岳吼了一声,短斧在蜜光中劈出一道银弧。又一根触手被砍断,断口处喷出的汁液溅在树干上,发出的腐蚀声。
孙婷在半空中挣扎,她的嘴唇在动。她在喊。但她的声音被触手勒住了喉咙,只发出干瘪的、漏风的气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孔岳,瞳孔里映着蜜的金色、斧刃的白色、树洞的黑色,三种颜色在她眼里搅成一团。
孔岳的斧刃第三次落下去。这次砍在触手最粗的那根根部,斧刃卡进了树缝里,拔不出来了。他松手,直接伸手去抓孙婷——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然后树缝猛地合拢。
像人合上嘴巴。树干从中间咬合回去,木屑纷飞,树皮弥合。触手、孙婷、蜜液,一切在零点几秒之内被关进了树心。树干表面恢复了完整,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细如发丝的裂缝,渗出一线金色蜜液,沿着树皮流下来,滴落在雪白的断根截面附近。
孙婷消失了。
树根旁边残留着一小截断裂的布条,是孙婷袖口的蓝色碎花布料,上面浸满了蜜,边缘被撕扯成了流苏状。
孔岳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孙婷指尖的温度——凉的,因为蜜的浸泡而凉得发腻。他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三四秒,然后慢慢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脸上的蜜汁和黑色汁液混在一起淌下来,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没说话。他背对着所有人,弯腰去捡那把卡进树缝的短斧。斧刃崩了一个口子,木头夹层里嵌着几根黑色触手的残片,还在微微抽搐。
林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孙婷消失的位置,看着树干上那条流蜜的细缝,看着孔岳的背影——那背影的肩膀在微微抖,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