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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古树往东南方向走了不到两里地,林子里的光线就开始往下沉。明明还是上午,太阳在天上挂着,可那些枝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层叠一层地把光堵在外面,越往里走越像黄昏。脚下的土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赭色,踩上去发黏,鞋底抬起来的时候带出细丝,拉不断,像踩进了半干的胶水。

蹦蹦在树冠层停住了。它蹲在一根横枝上,两只爪子抓着树皮,整条尾巴炸得比平时粗了一倍。它没说话,只是朝前方努了努嘴。所有人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上覆盖着一层东西。颜色是金黄的,表面光滑得像镜面,在透过枝叶漏下来的斑驳阳光里闪着润润的光。

蜂蜜。一大片蜂蜜。平整地铺在路面上,从这棵树的树根延伸到那棵树的树根,像有人拿刮刀把一整罐蜂蜜抹在了林间空地上。面积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边缘薄中间厚,最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

绕得过去吗?孔岳压低声音问蹦蹦。

蹦蹦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左边是熊大的果林,右边是光头强的木屋后墙。中间就这一条缝。那些东西故意把蜜铺在这儿,就是堵路的。

有多宽?能跳过去吗?

蹦蹦目测了一下距离,爪子比划了两下:最窄的地方大概两米五。人跳过去倒不是不行,但——

但什么?

蜜下面是活的。蹦蹦的声音压到了气声的分量,铺蜜之前那些东西在地下挖了沟。蜜渗进土里把沟壁糊住了,看起来是平的,实际上你一踩重了,蜜会带着土一起往下塌。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孔岳的脸沉了沉。他转身看向林涵:你有什么想法?

林涵蹲在蜂蜜区边缘大约五米的地方,他没有靠近那层金色液体,但他在观察地面的痕迹。蜂蜜边缘有一圈细碎的脚印——动物的,有爪印也有蹄印,但都很浅,像是踩上去之后立刻就被什么东西舔舐干净了。他在脑子里画了条线,把脚印的分布和蜂蜜的形状叠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有规律。他说,蜜区不是一整块实心的,中间有几处硬底。那些脚印踩下去的位置都不在蜜最厚的地方,它们踩的是树根延伸出来的凸起——你看那几处。他用手指了指,方向正对着一棵歪脖子山毛榉的根部,那棵树的根像手臂一样从土里拱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蜜,但根体本身是实的。踩着树根走,每一步都落在大树根上,就不会陷进蜜里的空隙。

你确定?赵嫣然盯着那些被蜜裹住的树根,它们从金黄液面下微微隆起,像水下的暗礁,万一判断错了——

判断错了就掉进去。林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们没别的路。绕左边进果林会遇到熊大,绕右边会撞上光头强的木屋后墙,这两条路的死亡概率我估了一下,比走蜜区高得多。

孔岳咬了咬牙:行。我第一个试。你指路。

我不指路。林涵说,你得自己看。蜜层下面哪些地方隆起得最规则,那些就是树根。树根的走向是连续的,顺着走就能过去。看好一步踩一步,别跳,跳跃会压塌薄层。

孔岳深吸一口气,把短斧横叼在嘴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迈出了第一步。他的鞋底落在第一根裸露的山毛榉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踩在湿透的纸板上。蜜液从鞋底边缘挤出来,漫过鞋帮,但没渗透进去——他穿的是高帮战术靴,靴面做了防水处理。

第二步。第三步。他的节奏很稳,每踩到一根新树根之前都会用脚尖轻轻探一下硬度和起伏方向。蜜液在脚边翻涌,像一层金色的油膜,被扰动的地方荡开细小的涟漪。

中段有一段大约四米的空隙。树根断了,下方只有蜜面,平整光滑,看不出底下是实是虚。

孔岳停住了。他的呼吸在面具般的蜜层上方凝成白雾。他在等林涵的指令。

右前方一步半。林涵的声音从后面平稳地递过来,那下面有块石头。你仔细看蜜面的反光——石头上面的蜜层比旁边薄,颜色偏暗。

孔岳眯眼看了两秒,确实,右前方那块蜜面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调,像隔着一层薄冰看水底的卵石。他一步跨过去,脚尖落地时感觉踩到了硬物,硌得脚心一疼,但稳住了。

继续。左前方两步,有树根。

孔岳踏出下一步,沾满蜜的鞋底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一声摩擦。蜜顺着鞋帮往下淌,在空气里拉出黏稠的丝。

林涵说。

孔岳僵住了。

你的影子。林涵指了指他脚边。孔岳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投在蜜面上,轮廓清晰,但影子头部的位置——那个与他的脑袋对应的圆形暗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来。蜜面上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推那层金色液面。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包慢慢升高,从蜜面下顶出一截轮廓——圆形的,比拳头大一些,表面覆盖着蜜,在光线下滑腻腻地反光。是熊二的脸。它从蜜层下面缓缓浮上来,眼睛是闭着的,嘴角朝上弯着,像是在做梦。蜜从它的眼窝、耳孔、鼻孔里溢出来,像从一个破裂的蜜罐里往外涌。

然后它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