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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但那颜色透进林子里就变了味——照在树干上的光像血抹上去的,黏糊糊地挂在那儿,过了几分钟就彻底黑了。

五个人在树根下坐定。没人说话,也没人张罗着生火或者铺睡袋。孙婷的位置空着,和胖钱的位置隔着两步远,两片被坐过的草地都还带着体温压出来的凹陷,但人已经没了。赵嫣然盯着那两个凹陷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蹦蹦把自己卡在树冠中层的树杈缝里,只露出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往下看。吉吉和毛毛在高处挤成一团,毛毛的脑袋埋在吉吉的肚皮底下,吉吉的尾巴耷拉着,尾巴尖一抖一抖的。

孔岳坐在最外面,背靠树干,面朝黑暗。他的短斧横在膝头,斧刃上那道暗色痕迹被反复擦拭过,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消掉。他没吃晚饭——事实上,从孙婷消失之后他一口东西都没碰过。吴聪递了半块压缩饼干过去,他摇了摇头。

林涵坐在内侧,闭着眼,但鼻翼一直在微动。他在闻风的方向和气味浓度。夜风比昨晚大了些,从西北面压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甜味比昨天淡了,但那个甜味的源头不在远处——它就在附近,像有一罐打开的蜂蜜放在同一个房间里,你闻得到却找不到罐子在哪。

胖钱死的时候,地面裂了。林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孙婷死的时候,树裂了。两次都是熊二出手。每次它动手之前都有预警——蜜在冒泡,或者味道突然变浓。你们记住这个规律。

你告诉我们的目的呢?赵嫣然的声音有些哑,让我们别踩?还是让我们踩了以后知道跑?

让你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林涵睁开眼,鬼的移动受地形限制。熊二从树洞或者地洞里出来,洞口的位置固定。你只要看破绽——蜜面鼓起的地方、树皮突然开裂的位置——然后反方向跑,能争取到几秒钟。

孔岳的头动了一下。他没转头,但声音传过来:够干什么的几秒钟?

够决定谁死谁活。

这话太直接了。赵嫣然吸了一口气,吴聪的手指在纸上顿住了,李峰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孔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值夜。

他分配了顺序。第一班他自己,第二班李峰,第三班林涵,第四班吴聪。赵嫣然和蹦蹦一起在树冠层观察,不落地。谁都不许单独行动。他补充了一句,任何情况叫醒所有人。不要逞能。

夜里20:00,歌声响了。还是熊大的,位置比昨晚偏西了大约两百米,歌声的方向在缓慢地绕着古树做圆弧运动,像一头狼在试探围栏的薄弱点。孔岳没有动,他的呼吸和斧刃一样平稳。歌声绕到南侧时停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重新响起,朝东移去了。

21:00,锯木声开始。比昨天晚了一小时,但频率更快了。电锯的轰鸣在夜色里被放大了数倍,每一声都像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震得土里的石子微微跳动。光头强在锯木头——锯的什么没人知道,但锯声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中断,那个长度足够他把一棵百年老树从根到梢全部切成碎块。

22:00,第一班结束。李峰接替孔岳坐到了外围。孔岳靠回树根,闭上了眼。他需要在碎片睡眠里恢复一些体力,后半夜才是真正的考验。

李峰值夜的方式和前面两人都不同——他几乎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整个人的轮廓融进树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暗处的石头。但他的耳朵始终在动,左右交替地转向各个方位,捕捉着森林里最细微的响动:甲虫爬过落叶的窸窣声、夜行动物穿过草丛的沙沙声、远处河流低沉的流淌声。

22:40,他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东偏南方向大约八十米,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赤脚踩在苔藓上,每步之间间隔均匀,朝着古树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在距离古树大约三十米时停住了。然后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这棵树真大呀。上面睡了很多人吧。

李峰没有应答。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认出那个声音了——熊大,比白天唱歌时的声调降了八度,更温柔,更暖,像一个人临睡前呢喃的呓语。但正是这种温暖让人头皮发麻,因为这个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像带着探测仪一样地探进你的耳朵里。

有人醒着吗?我迷路了。熊大的声音从三十米外飘过来,像一根羽毛搔着耳廓,能告诉我哪边是北吗?

李峰的手指抠进了树皮的缝隙里,指甲嵌进木屑。他知道这条规则——林涵说过。承认迷路或者指方向就会触发熊大的机制。他的嘴唇闭得死死的,连吞咽的动作都压住了。

熊大等了十秒。然后笑了。没关系。我自己找。

脚步声重新响起,但方向变了。它不再朝古树逼近,而是绕着古树的边缘划了一道弧线,从东侧绕到了南侧。弧线的半径大约三十米,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碎响,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人。

李峰的耳朵跟着那脚步声转了九十度。他松了一口气——熊大在绕圈,没有直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