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孔岳的眼睛。孔岳在看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在说——拿着。跑。
松手。孔岳挤出了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赵嫣然哭出了声:我不——
松手!孔岳猛地扭了一下身体,把三个人同时甩开了。那一下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他的上半身被甩出裂缝方向半尺,赵嫣然、吴聪和李峰被甩得往后踉跄。
下一瞬,触手卷住了他的腰。
孔岳的身体像被折弯的枯枝一样往裂缝里折了下去,膝盖先没入地面,然后是胯、腰、胸。他最后露在外面的部分是右臂——手指攥成了拳头,拳面上沾满了蜜和泥土。
别回头。他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裂缝合拢了。蜜流从地面收回去,像被吸进吸管的糖浆,几秒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古树根部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暗色印记,和一把掉在地上的短斧。
林涵蹲下去,把斧头捡起来。斧柄上还残留着孔岳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和他递出食物时手指的温度一样。
他把斧头握在手里,在刀柄上刻了第三道痕。然后在这道痕下面,刻了一个字。孔。
夜风从东北吹来。熊大的歌声又在远处响起来了,唱的是同一首童谣。
森林里呀,小木屋呀……
林涵把斧头插进腰间,抬头看向黑暗。树影在歌声里微微颤动,像在随着旋律摇摆。
还剩四个人。
孙婷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蜂蜜味。
她的第一个意识是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腿像被人从膝盖往下整截剥了皮再泡进盐水里。第二个意识是冷,背底下垫的是湿漉漉的落叶,后脊梁贴着的地面冰凉刺骨。第三个意识是有人在说话——赵嫣然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把一句话拆成了一百个词往她耳朵里塞。
……出血不多,但皮下全是淤紫,触手勒出来的印子从脚踝一直到大腿根,最深的地方皮都破了,我拿绷带缠了四层才止住渗液……她昨天晕过去之后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水也只喝了两口……
孙婷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黏得像糊了一层胶,她眨了好几下才看清头顶的景象——古树的枝丫交错成一张灰褐色的网,天光从网格里漏下来,碎成满眼细小的光斑。已经是第三天了。早晨。阳光斜斜地照在树根上,把昨夜那一滩湿漉漉的暗印晒成了浅褐色。
她的腿被架在一截突出的树根上,缠满了绷带,绷带外面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赵嫣然蹲在旁边,手边摊着那卷已经用掉了大半的绷带卷,只剩最后一圈薄薄的白布还挂在轴心上。
林涵站在两步之外,正在把孔岳那把短斧别进腰间的皮带里。斧柄比他的手掌宽了半圈,但他试了试握持的角度,觉得还凑合。吴聪蹲在树根的另一侧,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嘴唇无声地动。李峰站在最外围,背对众人面朝林间,耳朵一左一右地交替转动。
醒了。赵嫣然第一个发现孙婷睁眼,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想让她坐起来。孙婷刚一用力就倒吸一口凉气——右腿从膝盖开始往下完全不听使唤,像那条腿已经不是她的了。
别动。林涵头也没回,你的腿被触手缠了至少四分钟,肌肉和神经都有损伤。今天你走不了路。
孙婷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下唇渗出一丝血:那……我——
你背着走。林涵说,赵嫣然和李峰轮流背你。吴聪负责开路,我殿后。终点站还有不到两公里直线距离,绕路的话四公里左右。今天中午之前必须到。
吴聪呢?赵嫣然转头看了一圈,吴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