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和赵磊冲上三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两根。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的电流声,一闪一灭,把深灰色的墙纸照得像一张正在抽搐的脸。整条走廊的光线只剩下最尽头那根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来的光黄得发腻,跟冰红茶的颜色一模一样。
天台的防火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开阔空间才有的空旷气味——跟场馆里那种闷了二十年的甜腻完全不同。林涵推开门走出去,天台上的风比他想象中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设备间在停机坪东南角,一个灰扑扑的铁皮棚子,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锁头歪在旁边。赵磊跑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几台旧发电机和一堆落满灰的管线,角落里有一个翻倒的铁箱子,箱盖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但老刘不在。
你确定他锁在里面?林涵问。
我亲眼看到他把我推出来,然后门一声就锁上了。赵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难以压制的急促,前后不到三分钟。通风口的管道是通的,他应该能爬出来——
人呢?
赵磊回答不上来。两人站在设备间门口,风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钻进钻出,发出尖细的呼啸声。林涵蹲下来查看地面,设备间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清晰的拖痕——人的鞋底在浮灰上滑出来的,方向不是往设备间里面,是往外。往天台边缘的方向。
他站起来,顺着那道拖痕走过去。拖痕在天台边缘的护栏前面断了,但护栏上挂着一块布料——深灰色的,老刘那件夹克上撕下来的。布料被风扯得一下一下地扑打着,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蛾子。
他下去了。林涵说。
赵磊的脸色变了。两人冲到护栏边往下看——三楼下面是一楼球馆侧面的消防通道,铁质的楼梯盘旋着通到地面。消防楼梯的平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顺着铁质台阶的缝隙往下淌。
两人转身就往回跑。他们冲下三楼楼梯的时候,整个场馆的光线突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那层灰蒙蒙的天光。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场馆本身在调试它自己的亮度。
一楼消防通道门被推开的时候,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流到了地板上。林涵顺着液体的走向看过去——它一路延伸,穿过消防通道的门缝,淌过一楼走廊的地板,朝着主球场的方向慢慢扩散。
他推开主球场的侧门。
老刘站在球场中央。面朝着他们,背对着球场对面那扇半开的球员通道。他身上的夹克不见了,只剩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毛衣的下摆被血浸湿了大半,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右手攥着一瓶冰红茶——瓶盖已经被拧开了,里面的液体只剩一小半,琥珀色的液面在瓶身里微微晃荡。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又攥紧,反复地、机械地做着那个动作。
他看了林涵和赵磊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做了那个决定之后,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退潮了一样,只剩下一种干燥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坦然。
你——赵磊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老刘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天台爬下来、身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人,这瓶里还有M-24。我刚才喝了大半瓶。我现在脑子里看到了很多。看到了我父亲。看到了牢大。还看到了你们。
他又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沿着嘴角淌下来,混着他下巴上的血,滴在球场的木地板上。
你看不到什么?林涵站在球场边线外,隔着那条画了白线的禁区边界。
我看不到我自己的路了。老刘说,我在设备间里翻铁箱子的时候,翻到了最底下——有一封我父亲写的信。他藏在那里面,藏了二十年。他写的是——
他顿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那天下午,我站起来走向品牌方的代表,把那张纸条交给他。我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那个年轻人写的是牢大不会来了。品牌方的人看完那张纸条说了一句话——把飞机提前。之后那天晚上,我领了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奖金。我拿着那笔钱养大了儿子,给他最好的学校,让他长成了一个不会怀疑任何人的好人。但我知道,那笔钱是牢大的命换的。
老刘念完这段的时候,声音最后几个字已经哑了。他手里的冰红茶瓶子垂下来,滴出最后一滴液体,在地板上留下一颗暗红色的圆点。
我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老刘说,他留在了这个场馆里。二十年前他可能就知道会有人来翻。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就预设好了——有一天他儿子会看到。
他抬起头,看着林涵和赵磊。那双眼睛里最后那一点燥热的东西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种寒凉的、结冰了的光。
我父亲就是那个站起来的人。他就是背叛者。
他不是主谋。林涵说,他只是递了一张纸条。
但他为了那笔钱,把别人的命——老刘的声音裂了一下,然后又续上了,——把别人的命换成了我的好日子。这二十年我活着的每一天,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牢大的骨头渣子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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