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
再骂那个禁区时间。凌晨四点到四点零八,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四。牢大在中圈等着,谁进去谁死。但他等的时候那个姿态特别诡异,就站在中圈logo上面,脸朝着球员通道,右手举着冰红茶,跟个冰红茶成精的塑像似的。我第二天下午蹲在楼梯口看了他二十四分钟,他愣是一下没动。李狗进去之前他还不动,李狗踩上边线的那一秒他动了,那速度比法拉利起步还快。所以我严重怀疑那个禁区时间的触发条件不是人在里面,而是人从外面跨进去了。只要你在禁区时间开始之前就蹲在球场角落里不动,牢大那个死板的程序可能识别不到你。但谁敢试?谁敢把自己当测试样本往那种地方搁?我不敢,赵磊也不敢,所以我们只能蹲在安全屋里啃手指头。
安全屋。三间废弃更衣室。空间逼仄得跟地铁早高峰差不多,六个人挤在里面的时候转身都转不了,我的膝盖顶着赵磊的膝盖,赵磊的胳膊肘顶着陈雪的后背,陈雪的肩膀顶着阿琳的头顶,阿琳的屁股顶着王胖子的肚子。那个画面如果拍下来挂网上标题可以写论规则怪谈副本里的社会性死亡。
但我最想骂的其实不是人也不是规则,是那座破场馆本身。
曼巴竞技馆。听名字挺气派的,里面也确实挺大,但你住了三天你就知道,那地方根本就不是给人住的。空气里永远飘着冰红茶的味,甜腻得你呼吸都在喝糖。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吸音板我始终怀疑是人血浸出来的,因为它们遇湿会变色,茶水泼上去的颜色跟周围完全不一样。顶棚那面写着的紫色旗帜,滴了三天暗红色的水,滴到第三天我抬头看它的时候它那个字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像被眼泪泡过很久的旧信纸。
场馆自己能清理尸体。第二天早上王胖子的尸体就没了,地板上的血也没了。我当时蹲下去摸地板缝的时候,木头是湿润的,像是刚被人拖过一遍。我问赵磊谁收拾的,他说可能是清洁工,我说清洁工昨天晚上跟我们在一起,赵磊就不说话了。那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让我后背发凉。
还有一个东西我得重点骂——那个第二排第三座。我最后去看了一眼那个座位,座垫夹层里藏了一张牢大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Mamba out。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大哥你写个遗言还挑座位是吧,然后我转头就看见旁边第四座又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是故意上飞机的。那一刻我真的想把这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扔了。整个副本里所有的线索都在说同一件事——牢大是自杀的,他用自己的死把整件事曝光了。那我们还在这儿躲什么躲,我们直接点个蜡烛给他上个坟然后该上车上车不就行了?
当然不行。因为牢大变成鬼之后失去理智了。他是故意死的,但死完之后的怨气太他妈大了。大到他忘了他为什么死的,只记得有人背叛了我。然后他开始无差别攻击,直到第三天才算勉强完成。这个逻辑链条我理了三遍才理顺,理顺之后我只想说一句——科比你但凡临死之前找个心理咨询师聊一聊,这副本都不至于这么难。
好了,骂完了。我口干了。肯德基的可乐续了三杯,第三杯的时候店员看我的眼神已经从荒岛逃难者升级成了这人是不是要在店里过夜。我把手机收起来,把最后几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吃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屁股,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街上有车有行人有牵着狗遛弯的大爷。我站在肯德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空气里有尾气有烧烤摊的油烟有烤红薯的甜味,但没有一丝冰红茶的气息。我愣在那儿足足站了十秒,确认了那个事实之后,我他妈眼眶热了。真热了。我站路边抹了一把脸,旁边走过去一姑娘看了我一眼,我跟她说辣椒呛的,她点了点头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货架上摆着一排紫色的瓶子。我直接过去了,头都没转。但我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了,站在那排冰红茶前面,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掏钱买了一瓶。不是喝。是放家里存着。万一哪天副本系统抽风又把我拉进去,我需要提前适应那个味。
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甜的,腻的,但没有铁锈味,没有那种M-24的浓度标记。我放心了,把盖子拧回去,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口袋现在还是空的。账本和名单和笔记本和照片和纸条都交出去了,副本结束后系统会回收一部分物证,剩下的留作纪念。我口袋里只剩那瓶刚买的冰红茶,和一张皱巴巴的任务提示复印件——背面写满了我的笔记,全是牢大规则假说第一条之类的玩意儿。
我本来想把那张纸扔了的。但翻到背面的时候,看到最后一行我自己的字:情感是变量,理性是常量。但有时一个非理性的选择反而能优化整体生存概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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